第471章 戏服袖藏牡丹影(1 / 2)奚凳
镜海市京剧团后院,青砖铺就的地面缝里钻出几丛狗尾草,浅绿的穗子被午后阳光镀上金边。西厢房的道具间窗户敞开着,朱红色木框褪了漆,露出底下浅棕的木纹。窗台上摆着半盆茉莉,雪白的花瓣沾着上午的露水,风一吹,清甜的香气混着樟木箱的霉味飘出来,落在堆得半人高的戏服上。
尉迟?蹲在地上,指尖捏着一枚银针,正给一件旦角戏服缝补袖口。这件《贵妃醉酒》的戏服是月白色的,绣着缠枝莲纹样,丝线却已泛旧,有的地方磨得露出了底布。他今年二十五岁,留着利落的短发,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鼻梁高挺,嘴唇偏薄,下颌线清晰利落。穿一件藏蓝色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边缘有些掉漆。
“尉迟哥,老团长让你去前院一趟,说有位老先生来捐戏服。”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是剧团的年轻演员林小棠。她扎着高马尾,鬓角别着一朵粉色的绢花,穿一身练功服,裤脚还沾着点泥土。
尉迟?应了一声,把银针别在戏服领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刚要走,指尖却碰到了戏服袖口的一处补丁——那是块暗红色的牡丹补丁,针脚细密,拐角处带着一个独特的“Z”形收尾。他心里猛地一沉,这针脚……和母亲生前缝补他校服时的手法一模一样。
母亲是十年前离开的。那时他才十五岁,母亲因嗓子突然沙哑,再也不能登台,便从台前转到了幕后,默默在道具间做缝补的活计。他记得母亲总在灯下缝补戏服,袖口磨破了,就绣上一朵小花;裙摆勾丝了,就织出一圈云纹。有一次他的校服袖子被刮破,母亲也是这样,绣了一朵小小的牡丹补丁,针脚拐角处,就是这样的“Z”形收尾。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林小棠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处补丁,“这补丁绣得真好看,比新买的还精致。”
尉迟?没说话,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块补丁,布料有些发硬,显然有些年头了。他转头看向道具间角落里的一个旧樟木箱,那是母亲当年用的箱子,自从母亲走后,就再也没人打开过。
“我先去前院,你帮我看一下这里。”他对林小棠说了一句,转身快步走出道具间。
前院的排练厅里,老团长正陪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老先生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抱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尉迟?走进来的时候,老先生正好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水绿色的戏服,绣着孔雀开屏的纹样,虽然有些陈旧,但绣工极为精湛。
“尉迟,过来见过周老先生。”老团长大声招呼他,“周老先生是咱们市有名的戏服收藏家,今天特意来给咱们捐几件老戏服。”
尉迟?走上前,礼貌地说了声“周老先生好”。周老先生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就是尉迟??你母亲是尉迟兰芝吧?”
尉迟?心里一动,点了点头:“是的,我母亲是尉迟兰芝。您认识她?”
周老先生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件水绿色戏服上:“何止认识,你母亲当年可是咱们镜海市京剧团的台柱子,我年轻时还看过她演的《霸王别姬》呢。她的虞姬,那真是一绝,尤其是水袖功夫,堪称出神入化。”
提到母亲,尉迟?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对母亲的舞台形象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母亲后来总是沉默地坐在道具间里,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些曾经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戏服。
“可惜啊,你母亲的嗓子突然就坏了。”周老先生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好好的一个天才,就这么从舞台上消失了。我听说她后来一直在道具间做缝补的活计,是吗?”
尉迟?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到老团长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周老先生,咱们还是先看看您捐的这些戏服吧。这些可都是宝贝啊。”
周老先生笑了笑,把布包里的戏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除了那件水绿色的孔雀戏服,还有一件红色的武生戏服,一件黑色的老生戏服,都是些有年头的老物件。尉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件水绿色戏服的袖口上——那里,竟然也有一块暗红色的牡丹补丁,针脚和他刚才在那件月白色戏服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拐角处的“Z”形收尾清晰可见。
“周老先生,这件戏服……”尉迟?指着那件水绿色戏服,声音有些颤抖,“您是从哪里得到的?”
周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这件戏服,是你母亲当年穿过的。当年她嗓子坏了之后,就把这件戏服送给了我,说留着也是浪费。我一直把它珍藏着,今天捐给剧团,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尉迟?的心跳瞬间加快,他伸手拿起那件水绿色戏服,指尖抚摸着袖口的牡丹补丁,眼泪差点掉下来。原来,母亲当年不仅在他的校服上绣过这样的补丁,还在自己的戏服上绣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补丁对她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你母亲啊,就是太执着了。”周老先生看着他,缓缓说道,“她虽然不能登台了,但心里一直放不下京剧。我记得她当年对我说,就算不能唱了,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为京剧做点什么。这些补丁,大概就是她的心意吧。”
尉迟?猛地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母亲那时已经很虚弱了,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儿,京剧……不能亡……你要好好学……把那些失传的剧目……找回来……”
当时他还小,不明白母亲的意思。现在他终于懂了,母亲是希望他能继承她的遗志,把京剧传承下去。而那些牡丹补丁,大概就是母亲对京剧的一种寄托——即使残缺了,也要开出最美的花。
“老团长,”尉迟?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想接手改编《镜海梦》。”
《镜海梦》是一出失传已久的京剧剧目,据说当年非常有名,但因为种种原因,剧本和曲谱都遗失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传说。这些年来,剧团里一直有人想把它恢复出来,但都因为资料不足而失败了。
老团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啊!尉迟,我就知道你有这个魄力。不过,《镜海梦》的资料太少了,你有把握吗?”
尉迟?点点头:“我会尽力的。我相信母亲在天有灵,会保佑我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件水绿色戏服的牡丹补丁上,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镜海梦》改编成功,不辜负母亲的期望。
接下来的日子里,尉迟?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镜海梦》的改编工作中。他翻阅了大量的古籍资料,走访了许多老艺人,试图从他们的口中找到一些关于《镜海梦》的蛛丝马迹。林小棠也经常来帮忙,给他整理资料,端茶倒水。
这天晚上,尉迟?又在道具间里加班。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他好不容易从一位老艺人那里抄来的《镜海梦》的片段曲谱。灯光下,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小声地哼唱着,试图把那些零散的音符串联起来。
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以为是林小棠来了,头也没回地说:“小棠,你怎么又来了?这么晚了,快回去休息吧。”
身后没有回应。尉迟?觉得有些奇怪,转过身一看,只见一个陌生的女子站在门口。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眼神里带着一丝忧郁。
“你是谁?”尉迟?警惕地站起身,心里有些疑惑。这深更半夜的,一个陌生女子怎么会出现在京剧团的后院?
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走进来,目光落在那件水绿色的戏服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这件戏服……是尉迟兰芝的吧?”女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点沙哑。
尉迟?更加疑惑了:“你认识我母亲?”
女子点了点头,走到戏服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袖口的牡丹补丁,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我不仅认识你母亲,她还是我的老师。当年,是她教会我绣花的。”
尉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有这么一个徒弟。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突然发现她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和母亲手腕上的那道疤痕很像。
“你叫什么名字?”尉迟?问道。
“我叫苏晚。”女子擦干眼泪,看着他,“你就是尉迟?吧?你母亲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尉迟?的心里泛起一阵温暖,他没想到母亲竟然还在别人面前提起过他。他连忙给苏晚搬了一把椅子,倒了一杯水:“苏晚姐,快坐。你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苏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缓缓地说道:“我听说你在改编《镜海梦》,特意来给你送点东西。”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尉迟?,“这是你母亲当年记录的《镜海梦》的一些细节,还有她自己设计的一些唱腔和动作。她当年本来想自己把《镜海梦》恢复出来,可惜……”
尉迟?接过笔记本,双手有些颤抖。他打开笔记本,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手绘的戏服设计图和动作示意图。字迹娟秀,正是母亲的笔迹。
“谢谢你,苏晚姐。”尉迟?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苏晚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你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让《镜海梦》重登舞台,现在,这个心愿就交给你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林小棠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尉迟哥,不好了!老团长……老团长他出事了!”
尉迟?和苏晚都愣住了,尉迟?连忙站起身:“小棠,怎么回事?老团长怎么了?”
“老团长刚才在排练厅里突然晕倒了,现在已经被送到医院去了!”林小棠的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哭腔,“医生说情况很严重,让我们赶紧过去。”
尉迟?心里一紧,老团长对他一直很照顾,就像亲生父亲一样。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对苏晚说:“苏晚姐,我先去医院,回头再跟你详谈。”
苏晚点点头:“你快去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她说着,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尉迟?。
尉迟?接过纸条,塞进兜里,和林小棠一起快步跑出了道具间。
医院的急诊室外,灯火通明。剧团的几个核心成员都已经到了,一个个神色凝重地站在走廊里。看到尉迟?和林小棠来了,纷纷围了上来。
“尉迟,你可来了。”一位老演员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颤抖,“老团长他……他还在里面抢救呢。”
尉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走到急诊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只见里面的医生和护士正在忙碌着,老团长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老团长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
“什么?”尉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林小棠连忙扶住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剧团的成员们都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有的失声痛哭,有的默默流泪。尉迟?强忍着泪水,走到老团长的病床前,看着老团长安详的面容,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老团长对他的期望,他还没有实现;《镜海梦》的改编,才刚刚开始。老团长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是苏晚打来的。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尉迟,老团长怎么样了?”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尉迟?强忍着悲痛,缓缓地说道:“老团长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苏晚的声音:“尉迟,你别太难过。老团长肯定希望你能把《镜海梦》改编成功。对了,我刚才在你母亲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镜海梦》的关键,就在这里。’你要不要现在过来看看?”
尉迟?心里一动,老团长虽然走了,但《镜海梦》的改编不能停。他擦干眼泪,对电话那头的苏晚说:“好,我马上过去。你在哪里?”
“我还在京剧团的道具间里。”苏晚说道。
“好,我马上就到。”尉迟?挂了电话,对林小棠和其他剧团成员说:“你们先在这里处理老团长的后事,我去道具间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