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夏树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深海之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他想挣扎，想浮出水面，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拉住，不断向下坠落。

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那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他想回应，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然后，一阵剧烈的颠簸将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低矮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木质结构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焦痕，像是经历过一场大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味、草药味和机油味的复杂气味，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更加难受。

他试图坐起身，但身体刚一用力，一股剧烈的疼痛就从全身各处传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夏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谢必安正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上，掌心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正在缓缓注入他的体内。

谢必安的脸色很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夏树的身体，确认着他的伤势。

“谢……大哥……”夏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每说出一个字都伴随着刺痛。

“别说话。”谢必安打断他，“你的伤势很重，灵魂层面也受到了‘无面’气息的侵蚀，需要时间恢复。现在好好躺着，什么都别想。”

夏树张了张嘴，想问同伴们的情况，想问奶奶和小禾是否安全，想问祭坛是否真的被摧毁了……但谢必安的眼神告诉他，现在不是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他只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身体，感受着谢必安的灵力在他体内流转，修复着那些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谢必安收回了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脸色更加憔悴了，显然刚才的治疗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

“好了，暂时稳住了。”他说，“但你的灵魂层面的伤势，需要更长时间的调养。‘无面’的气息非常顽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清除的。”

夏树再次睁开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神清明了一些。他缓缓转动脖子，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他们正身处一艘飞舟的内部。飞舟不大，大约只有三四丈见方，内部空间显得有些拥挤。飞舟的墙壁上有好几处破损，用临时的木板和符箓封住，但依然能感觉到外面呼啸的风声和偶尔的颠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显然这艘飞舟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飞舟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楚云、阿木、王胖子、孟青萝，他们都昏迷着，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每个人身上都残留着淡淡的灰黑色雾气，那是“无面”气息侵蚀的痕迹。

在飞舟的另一侧，范无咎正蹲在一个角落，手中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晶体，仔细端详着。他的眉头紧锁，表情凝重，仿佛那块晶体中隐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

而在飞舟最里面的位置，奶奶和小禾靠在一起，依然昏迷着。林薇躺在她们身边，青铜灯放在她的胸口，灯焰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依然顽强地燃烧着。

看到她们都还活着，夏树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他再次试图坐起身，这一次，谢必安没有阻止他，只是伸手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墙壁上。

“我们……在哪？”夏树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已经离开无间海范围了。”谢必安在他身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他，“这是巡天鉴特制的‘清心丹’，能帮助你驱散灵魂中残留的‘无面’气息。先服下。”

夏树接过丹药，没有犹豫，直接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然后向四肢百骸扩散。那股清凉所过之处，他感到脑海中那些杂乱的噪音和负面情绪，正在逐渐平息。

“你们怎么会来？”他问。

“收到慈航尊者的传讯后，我就带着巡天鉴的精锐全速赶来了。”谢必安说，“但还是晚了一步。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祭坛已经崩塌，你们七个都漂浮在海面上，昏迷不醒。我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你们全部捞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如果再晚到一炷香的时间，你们可能就会被殇涡的旋涡卷入深处，永远出不来了。”

夏树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谢谢。”

“不用谢我。”谢必安摆了摆手，“是你们自己做到了。我只是在最后关头搭了把手而已。”

他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地平线。“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成功。那个祭坛的守卫力量，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估。血狱魔尊的分身，四名元婴魔将，数百名魔修，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孟婆氏叛徒……任何一个因素都足以让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功亏一篑。”

他转过头，看向夏树，眼中带着一丝由衷的敬佩：“但你们做到了。你们不仅破坏了祭坛，阻止了‘无面’的降临，还救出了人。这份战绩，足以载入史册。”

夏树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做到的。”

“我知道。”谢必安点了点头，“所以我才说，你们是一个了不起的团队。”

就在这时，范无咎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凝重，在飞舟内回荡：“老谢，你过来看看这个。”

谢必安站起身，走到范无咎身边。夏树也强撑着身体，扶着墙壁，缓缓挪了过去。

范无咎手中那块黑色的晶体，大约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晶体内部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像是凝固的血液。当夏树靠近它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体内的归真之力微微躁动了一下，仿佛与那块晶体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共鸣。

“这是什么？”谢必安问。

“从祭坛残骸中找到的。”范无咎说，“当时它嵌在祭坛核心的位置，被一层血色的封印包裹着。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取出来。”

他将黑色晶体翻了个面，指着晶体内部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点：“你们看这里。”

谢必安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脸色微微一变：“这是……空间坐标？”

“对。”范无咎点了点头，“而且是一个非常精确的坐标，指向无间海更深处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能量反应……非常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夏树问。

范无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那个坐标指向的位置，能量反应的强度和混乱程度，远超我们之前探测到的任何区域。而且，那股能量的性质……与‘无面’的气息有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更加……古老，更加……原始。”

他抬起头，看向谢必安和夏树，眼神凝重：“如果说‘无面’的气息像是被污染的河水，那么那个坐标指向的位置，就像是……河水的源头。”

飞舟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必安皱着眉头，盯着那块黑色晶体，久久不语。夏树靠在墙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共鸣，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那个坐标指向的位置，一定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而且，那个秘密，很可能与“无面”的起源有关，也与摆渡人的传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