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脏水(1 / 2)花天酒地丶
雨后的夜风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却吹不散醉仙楼二楼那几欲凝固的火药味。
“轰!”
一声巨响,那是窗棂被暴力撞碎的声音。
几道身影如同苍鹰扑食,带着满身的雨水和杀气,从那间早已熄灯的绸缎铺二楼飞掠而出,硬生生地砸进了醉仙楼的二楼露台。
楠木地板发出一阵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那是淮上会的几位长老。
为首的断臂长老,那只仅存的手里提着一把厚背鬼头刀,刀刃上虽无血迹,却透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那是杀了太多人,血沁进了铁里,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味道。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面前负手而立的凌海,胸膛剧烈起伏:“凌海老贼!”
断臂长老一声怒吼,声若洪钟,震得桌上的酒坛都在微微颤抖。
“刚才你说谁是猪狗!”
这一声质问,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在他身后,另外几位淮上会的长老也纷纷亮出了兵刃。
有的持判官笔,有的握着分水刺,虽然兵器五花八门,甚至有些看起来并不入流,但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煞之气,却是实打实的。
凌海微微皱眉。
他看着眼前这群衣衫不整、满脸戾气的老家伙,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就是他看不起淮上会的原因。
没有章法,没有气度,只有流氓混混般的狠劲儿。
三教九流,毫无正统可言。
易连山自省三年的气度,他们没有学到一点,反倒是江湖草莽的气息,让他们更像是一帮偷学了武艺的混混。
杀这样的人,实在是无趣。
“怎么?”
凌海冷笑一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蔑得像是在驱赶几只嗡嗡乱叫的苍蝇:“我说错了?一群只会逞口舌之利的废物,躲在阴沟里不敢见人,如今被我骂出来了,便想要狗急跳墙?”
他上前一步,属于宗师那恐怖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向众人:“凭你们这几块废料,也配跟我叫板?”
“你!!”
断臂长老怒不可遏,手中鬼头刀一震,就要冲上去拼命。
“慢着!”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易杯酒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地冲到双方中间,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他张开双臂,拦住了断臂长老,声音嘶哑而悲痛:“长老!别动手!别动手啊!”
“滚开!”
断臂长老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易杯酒,唾沫星子横飞:“这老贼欺人太甚!今日不杀了他,我淮上会还有什么脸面立足江湖!”
“您糊涂啊!”
易杯酒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却又连滚带爬地扑回来,死死抱住断臂长老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杀了他有什么用?杀了他,易门主就能活过来吗?杀了他,咱们淮上会死在江北门手里的那些兄弟就能闭眼吗?”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凌海也是微微一怔。
这小子,到底是在帮谁?
易杯酒抬起头,那张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清醒。
他一个个喊着那些长老的名字,声音颤抖。
“你们看看,你们好好看看!”
他指着凌海,又指了指自己。
“咱们和江北门斗了二十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结果呢?”
“门主已故!咱们淮上会散了!”
“如今仇人就在楼上!”
易杯酒猛地转身,手指笔直地指向三楼的方向,那个赵九所在的位置。
“那个杀了门主,毁了咱们淮上会的罪魁祸首,就在这头顶上坐着喝酒!你们不去杀他,反倒在这里跟一个……”
易杯酒顿了顿,看了一眼凌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跟一个被门主视为一生对手的人,在这里斗个你死我活?”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在让亲者痛,仇者快啊!”
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断臂长老手中的鬼头刀,慢慢地垂了下来。
他看着易杯酒,又看了看一脸傲然的凌海,眼中的怒火虽然未消,却多了一丝迷茫。
是啊。
真正的仇人是赵九。
可凌海刚才那番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你……”
断臂长老咬着牙,声音恨恨:“但这老贼羞辱门主,羞辱咱们……”
“他羞辱咱们,是因为咱们确实不如人!”
易杯酒猛地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也是淮上会的,确实,咱们躲在暗处不敢出来,那是事实!咱们没本事杀上三楼去报仇,那也是事实!被人骂两句怎么了?若是能报了门主的血海深仇,哪怕是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我们也认了!”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大长老。
那位大长老,是淮上会如今真正的主心骨,也是最为深沉阴狠的角色。
此刻,他正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大长老。”
易杯酒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逼问的架势:“您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杀父仇人就在眼前饮酒作乐,你们为何还在此地枯等?难道非要等到赵九喝完了酒,拍拍屁股走人了,咱们再跳出来对着空气骂两句娘吗?”
大长老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一眼易杯酒。
他总觉得面前这个人,很不对劲。
太疯了,也太急了。
但这番话,却又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兄弟。”
大长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不是老夫不想动手。”
“只是这醉仙楼里,局势诡谲。”
他看了一眼凌海,又抬头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三楼天花板。
“各方势力盘踞,董璋的人,影阁的人,还有这江北门的凌宗师……”
“情况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咱们若是贸然动手,恐怕会中了别人的圈套,成了那只捕蝉的螳螂。”
“圈套?”
易杯酒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他一步步走向大长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辈。
“我看不是怕圈套。”
“是怕死吧?”
“放肆!”
大长老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我乃淮上会现任代门主,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长辈?”
易杯酒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门主活着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什么为了淮上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今他老人家死了,仇人就在楼上,你们却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局势?谈什么圈套?我看你们就是一群胆小如鼠的废物!”
“你……”
大长老气得胡子乱颤,抬手就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一巴掌。
可易杯酒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直接刺向了站在一旁看戏的凌海。
“圈套?我看是胆小如鼠!江北门的老宗师凌海前辈,您说是也不是?”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海原本正抱着双臂,一脸冷笑地看着淮上会这群人内讧,心里正暗自得意。
在他看来,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
可没想到,这把火,转眼间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呵斥。
易杯酒却抢先一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凌宗师,您刚才骂我们是猪狗,是缩头乌龟,骂得好!骂得对!”
易杯酒竖起大拇指,一脸的赞同:“我们确实是废物,不敢上楼去杀那个天下第一。但您呢?”
易杯酒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尖锐,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凌海的心窝。
“您可是宗师啊!”
“您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是江北门的天!”
“您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不是挺看不起我们这群泥腿子的吗?”
“怎么?”
易杯酒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咄咄逼人。
“现在赵九就在楼上,您这位大宗师,怎么也跟我们这群猪狗一样,站在这儿不动弹了?”
“难不成……”
易杯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您也怕了?”
“您也怕中了什么圈套?”
“还是说……”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您这位宗师,其实也是个……银样镴枪头?”
“放肆!!”
凌海彻底怒了。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周围的桌椅瞬间化为齑粉,就连站在他面前的易杯酒,也被这股气浪震得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没有怕。
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因为他看到了凌海眼中的那抹慌乱。
那是被人戳中了痛处之后的恼羞成怒。
凌海确实慌了。
他愤怒,是因为易杯酒的话让他颜面无存。
但他更冷静。
作为一代宗师,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脑子。
他之所以一直不动手,确实是因为他在犹豫。
他一开始放出风声,要和赵九决一死战,其实并非全是恶意。
在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欣赏那个年轻人的。
能杀易连山,说明此人有真本事。
能灭了唐王,说明此人有胆色。
这样的新生豪杰,若是能收入江北门麾下,加以调教,未来必将成为江北门的一把利剑,甚至能让江北门真正压过所有门派,成为天下第一。
所以,他并不想真的杀了赵九。
他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来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可谁知道,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董璋插手了,影阁插手了,如今连淮上会这群疯狗也跳了出来。
整个锦官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当他这样地位的人,一旦陷入这种漩涡之中,想要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若是现在退了,或是表现出半点对赵九的回护,明天江湖上就会传出谣言,说他凌海怕了赵九,甚至说他勾结杀害易连山的凶手。
这对于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凌海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他必须解决这件事。
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既然易杯酒步步紧逼,把他架在了火上烤,那他就只能……
“哼!”
凌海冷哼一声,收敛了身上的气势,重新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宗师风范。
他背负双手,目光穿过破损的天花板,直直地投向三楼:“我行事,何须向你这黄口小儿解释?我不动手,是因为我不屑与人联手。赵九虽然狂妄,但也算是一代人杰。我要杀他,那便是堂堂正正的对决!是一对一的公平一战!而不是像你们这群废物一样,只会想着一拥而上,行那下作的群殴之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既保住了自己的面子,又把淮上会踩了一脚,还顺便表明了自己要和赵九单挑的决心。
可谓是一箭三雕。
凌海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自己这番应对简直完美。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番话,正是易杯酒给他挖好的那个大坑。
“好!!”
易杯酒猛地一拍大腿,大喝一声,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嘲讽变成了无比的敬佩:“不愧是宗师!这才是真正的宗师气度!这才是真正的武林前辈!”
他转过身,对着淮上会的众位长老大声说道:“你们听听!这就是差距!咱们只想着报仇,只想着怎么杀人。可凌宗师想的是什么?是武道的尊严,是公平的对决。”
众位长老面面相觑,一个个被易杯酒这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晕头转向,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只有凌海,听着这番恭维,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心里还是受用得很。
可就在这时。
易杯酒突然转过身,对着凌海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易杯酒,见过凌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