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狄龙(1 / 2)花天酒地丶
雨。
成都府的雨,总是绵软得像女人的手,轻轻柔柔地抚摸着这座锦绣堆成的城池。
可今日的雨,有些凉。
凉得透骨。
它洗不净青石板上那层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反倒将藏在巷弄深处、酒肆角落里的那股子铁锈味,给一点一点地逼了出来。
那不是铁锈。
是杀气。
平日里热闹非凡的锦官城,今日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街上的摊贩少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也是缩着脖子,眼神飘忽,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
茶楼酒肆倒是满了。
可满座的客官里,听不到划拳行令的喧嚣,听不到谈论风月的笑语。
只有兵刃磕碰桌角的脆响,和压低了嗓子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江北门的凌宗师到了。”
“何止!淮上会的那群疯子也来了,把城南的‘归云庄’整个包了下来,听说连只苍蝇都不让进。”
“这算什么?我刚在城门口,瞧见了大理寺的黑衣卫,那可是皇家的鹰犬……”
“我的乖乖,这是要变天啊?这到底是要杀谁?难不成是要造反?”
“嘘——!不想死就把嘴闭上!那位爷的名字,现在在这城里就是禁忌,谁提谁死!”
茶客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手中的茶盏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不知道那个名字。
但他们都能感觉到,有一场足以将这锦官城夷为平地的风暴,正在那层绵软的雨幕下,疯狂地积蓄着力量。
……
望江楼,成都府最高的楼。
站在此处,能俯瞰整座城池的烟雨。
桑维翰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轻轻敲击着窗棂。
“哒、哒、哒。”
声音清脆,合着雨声,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他身后,易杯酒正捧着一壶热酒,看着楼下那些在雨中穿行的蓑衣客,嘴角挂着那抹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人都到齐了?”
桑维翰没有回头,目光透过雨幕,落在了城门的方向。
“齐了。”
易杯酒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凌海是个骄傲的人,他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出手。淮上会那帮老家伙,早就恨不得生啖赵九的肉,不用催,他们自己就会冲在最前面。”
“还有影阁。”
易杯酒顿了顿,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听说这次影阁阁主亲自下了‘绝杀令’,派出了天、地、人三字号的顶尖杀手,就在这望江楼下埋伏着。”
“很好。”
桑维翰点了点头,手中的棋子终于落下,啪的一声,拍在了窗台上。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杀不死的人。”
他转过身,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露出一丝名为掌控的快意:“赵九这把刀,太快,太利,也太不听话。他以为他拿着刀是为了天下,可他不知道,天下这盘棋,从来都不是刀子快就能赢的。”
“他想改规矩。”
易杯酒耸了耸肩:“可惜,规矩是掌棋人定的。”
“所以他得死。”
桑维翰走到桌边,看着那盘早已摆好的残局。
黑子如龙,已成合围之势。
白子孤零零地落在一角,虽有冲天之意,却已陷死地。
“那孟昶呢?”
易杯酒忽然问道:“这胖子虽然看着蠢,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他的地盘,咱们在他眼皮子底下摆这么大一桌杀人宴,他能答应?”
“他答不答应,不重要。”
桑维翰笑了,笑得轻蔑而自信:“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审时度势。当全天下的刀都指着一个人的时候,他就算再想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更何况……”
桑维翰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若是赵九死在这里,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死人,永远比活人更有价值。”
“也是。”
易杯酒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就等着吧。”
他看向窗外那越来越大的雨势,喃喃自语。
“等着看那位传说中的九爷,怎么走进这座死城。”
……
城门外,十里亭。
雨水顺着茅草顶棚滴落,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一个穿着蓑衣的老卒,正抱着一杆长枪,缩在亭角的避风处打盹。
这年头,守城门是个苦差事。
尤其是这两天,进进出出的全是些看着就不好惹的江湖客,一个个凶神恶煞,眼神都能杀人。
老卒只想混口饭吃,不想把命搭上。
“老伯。”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穿透了雨幕,在他耳边响起。
老卒吓了一激灵,猛地睁开眼,抓紧了怀里的长枪。
只见亭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猫。
那人没打伞,也没穿蓑衣,一身青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几分单薄。
他头发有些乱,胡茬也没刮干净,看着像个落魄的书生,又像个流浪的游子。
唯独那双眼睛。
在这灰蒙蒙的雨天里,亮得吓人。
那是老卒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一双眼。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秃了半边毛的猫,正用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替猫遮着雨。
“有水么?”
那人笑着问,笑容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种邻家后生的客气。
老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从腰间解下水囊递了过去:“有……有……”
那人接过水囊,没自己喝,而是先倒在手心里,喂给了怀里的橘猫。
橘猫伸出舌头,吧嗒吧嗒地舔着,尾巴欢快地摇着。
“这猫……咋了?”
老卒看着那猫身上的伤疤,忍不住问了一句。
“被人欺负了。”
那人一边喂水,一边轻声回答:“受了点伤,刚养好。”
“哎,这世道,人都不好活,何况猫呢。”
老卒叹了口气,看着那人被雨淋湿的肩膀,心里生出几分不忍:“后生,你是要进城?”
“嗯。”
“别进了。”
老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城门方向:“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全是拿着刀剑的狠人,听说要杀个什么大人物。你这文弱样,进去怕是要遭殃。”
那人喂完了水,将水囊递还给老卒,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石桌上。
“谢谢老伯。”
他直起身,拍了拍怀里的猫,目光投向那座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城池。
“我知道里面不太平。”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我欠了人一碗面,得进去还。”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猫走进了漫天风雨中。
老卒捏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这傻后生……”
他嘟囔了一句。
“还碗面,至于把命搭上么?”
雨越下越大。
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坚定。
像是要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
又像是要去将这漫天的阴霾,撕开一道口子。
老卒心里越发不忍。
他叫住了他。
雨丝细密如愁绪,将整座锦官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败之中。
老卒的话音未落,人已经小跑着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赵九的胳膊。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递过来一丝笨拙的暖意。
“后生,听我一句劝。”
老卒的脸上写满了真切的焦急,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凑到了赵九的耳边。
“今日城里查得紧,你瞧这雨,说大不大,可连个鬼影子都瞧不见,就是不对劲。”
他浑浊的眼睛里,映出赵九那张过分平静的脸。
“我看你也是风餐露宿,没吃饱也没睡好,这会儿进去,不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么?”
“你要是不嫌弃,就去我家凑合一晚。”
老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明日雨停了,风头过去了,你再进城不迟。”
赵九沉默地看着他。
这几日连番赶路,他确实早已疲惫不堪。
腹中空空如也,四肢百骸都叫嚣着一股散架般的酸软。
他不是铁打的。
他的真气尚未恢复,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也会累,会饿。
他并不急于这一时。
杀人之前,总要先填饱肚子。
“好。”
赵九点了点头,同意了老卒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