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通判(1 / 2)花天酒地丶
天色将亮未亮,夜幕如同一砚磨了许久却化不开的徽墨,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血腥气混着残留的脂粉香铺满了黄花苑后院,被凌晨带着水汽的凉风一吹,搅成了晨光里那些散落零星的寒意,钻进人的鼻孔,能一直凉到心底。
老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立在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门口。
那张惯会逢迎作戏的鸡皮老脸上,厚厚的铅华早已被冷汗冲刷得沟壑纵横,斑驳得像一面风吹雨淋了几十年的破败墙壁。
她那双看人下菜碟的三角眼,此刻爬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失了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房里那点豆大的灯火,像一尊庙里受了潮,即将开裂的泥塑。
她在过关,过自己心头的那一关。
她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因为怕。
她发觉伴随着她活了几十年的东西,在此时都有些失灵。
屋里头,叫阿香的姑娘正手脚笨拙地用一块帕子,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极轻极慢地给花菜擦拭着毛发上的血污。
花菜安静地出奇,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主人。
它吃饱了,更有精神了,方才在院子里拉下了它自出生以来最臭的一坨屎。
即便是腹部有一条两寸的刀伤,可现在的花菜并不虚弱,它依然昂首挺胸,依然吐着舌头。
狗就是这样的,只要知道自己不死,它的头永远很难低下去。
狗就是这样的,无论人有没有拿刀砍过它,它还是会相信人。
它由着那双粗糙的手在身上来回,喉咙里偶尔才滚出一两声猫儿似的呜咽。
灯火如豆,将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土墙上,竟有了一丝凄凉的温情。
她们相依为命了许多年。
这点温情,落在老鸨眼里,照出了一个暖暖的人间。
她似乎觉得,面前这幅景象,对于现在的世道来说,显得奢侈了。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个男人走前,轻飘飘撂下的一句话。
那句话算不上威胁,也谈不上命令,更像是一句邻家出远门前,再寻常不过的叮嘱。
“这狗要是死了,我让你们都给它陪葬。”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男人脸上似乎很少有表情。
他的平淡从不刻意,像是一条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在街边、田野、人心。
正是这份平淡,最要人命。
如今每想起来一回,五脏六腑就跟着疼上一回。
她这辈子见过的过江龙太多了,伺候过的达官显贵更是数不清,拔刀就砍人的莽夫,笑里藏刀的官老爷,她都见识过。可她从没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火气,没有杀心,甚至连一丁点儿活人该有的情绪都没有。可你很难说那不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给人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同时也给人一种无论你犯了多大的错,只要真的悔改了,那双眼的主人就一定会放过你。
老鸨想起了豹哥。
他死得很快。
其实他的脑袋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就像落叶一样,叶子在树根上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剩下的脱落、飘舞、落地。
都是这片叶子留给整个秋天的证据,也同样是警告。
很显然,这样的警告很受用,至少老鸨现在相信,如果花菜真的死了,那么不知多久的那一天赵九再次回来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死在黄花苑里。
这不是瞎猜,是直觉。
是在这风月场里,鬼门关前走了几十遭,磨练出的一种类似畜生的直觉。
“记着,我叫赵九。我会回来的。”
赵九……九爷……
老鸨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用舌尖来回碾着,仿佛每个字眼都浸透了血腥味。
她亲眼瞧见,那位跺跺脚就能让整个西川府晃三晃的蜀地世子爷,在那人跟前乖顺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童。
她也亲眼瞧见,那位世子爷心甘情愿地替他收拾烂摊子,把一桩能捅破天的杀人案轻描淡写地抹成了一场无关痛痒的风波。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个男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比官府的律法还要管用。
没人会跟阎王爷抬杠。
更没有人会去跟判官理论。
她更不敢。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屋里的阿香身上,眼神一点点变了。
那种打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贱、鄙夷、不屑,像是被水冲走的墨迹,淡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忌惮,有审视,还有一丝她自个儿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一个贱到了泥地里的丫头,就因为一条狗,竟入了那种人物的眼。
这是天大的造化。
可紧跟着,老鸨那颗好不容易安生些的心,又被一种更深的恐惧给攥紧了。
怎么安置这姑娘,成了一道难题。
待她好?
当菩萨供起来?
不成!
老鸨想都没想就掐了这个念头。
她太清楚这院子里的人心了。
这黄花苑,瞧着是个销金窟,说到底却也是个人心相杀的地狱。
哪个姑娘不是削尖了脑袋,为了活得好一点在明争暗斗?
嫉妒这玩意儿,是这场子里最快也最瞧不见的刀子。
那位九爷和阿香不过萍水相逢,瞧着不像有什么深交情,多半是一时兴起。
他不可能三番五次地为这丫头出头。
自个儿要是把阿香捧上了天,九爷前脚走,后脚这满院子的嫉妒和恶意就得像闻着腥味的蛇群,把这手无寸铁的丫头片子给撕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到头来人死了,九爷回来问罪,倒霉的还是她这个管事的。
那待她不好?
那更是找死!
九爷走前那一眼,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前思后想,后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湿了一遍。
她终于想明白了,那位爷留下的是恩赐,也同样是一道考验人心的阳谋,是劫难。
她看着阿香的眼神,再没了愤世嫉俗的轻贱。
她给阿香寻了个寻常的屋子。
屋子不大,角落里还有些灰尘,可被褥是干净的,家伙什也都是全乎的。
她没有给任何特殊的照应,不是九爷的面子不够大,是她琢磨了半宿,才悟出的道理。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着,她对阿香,没格外的优待,也没半点的苛待。
平平淡淡。
至于那条狗……
老鸨嘴角扯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笑。
她可以把花菜当祖宗供着。
这不难。
她的祖宗可以是花菜,整个黄花苑的人都不敢惹这条狗,她们也会把这条狗当作自己的祖宗。
但阿香不行。
她会被撕碎。
只要狗活着,活得好好的,九爷回来,她就有个交代。
阿香是死是活……那就看她自个儿的造化了。
这就是人心。
老鸨看得透透的。
她也宁愿这些姑娘家,一辈子也别懂这些。
懂太多的人,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不长。
念及此,老鸨长长吐出一口气,气里头全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苍凉。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阿香被吓得一哆嗦,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抬起那张泪痕未干的脸,怯生生地望着她。
老鸨走到她跟前,尖酸刻薄的三角眼里头回有了些复杂的神色。
她伸出那只戴满了金镏子、却依旧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阿香枯黄的头发。
“往后,妈妈不会特意关照你。”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对阿香说,又像是在对自个儿说。
“路得你自己走。”
“九爷给你的,是恩赐,也是劫数,得靠你自己悟。”
“你那十三贯的卖身钱,按规矩,赎身得百倍,一千三百贯。这数,妈妈给你记在账上,哪天攒够了,哪天你就能走出这院子。”
她顿了顿,瞧着阿香那双茫然的眸子,语气里竟多了丝告诫的意味。
“旁的妈妈给不了你,只求你顾好自个儿。记住了,活着,比啥都金贵。”
说罢,她慢悠悠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停下步子,朝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姑娘招了招手,“把花菜抱出来吧,伤得重,得找个好地方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