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瓮中之鳖(1 / 2)花天酒地丶
这洞里的黑,变了味儿。
方才的黑是块蒙眼布,虽说厚重倒也还算公道,一视同仁地遮着所有人的眼。
此刻的黑,却像是被人泼了刚出炉的铁汁,滚烫,黏稠,带着能把人活活呛死在里头的血腥甜气。
什么意思?
金银洞的规矩,金银洞的人要去破吗?
所有的人都望向那盏烛光。
金银洞里不死人的规矩,像祠堂里供了百年的老牌位,就在方才被人一脚踹了个稀巴烂。
能来到金银洞,能有资格上这个桌的,哪个不是在刀口上舔了半辈子血、枕着刀把才能睡安稳觉的人物。
他们或许怕死,但绝不怕见血,更不怕脖颈上那点子凉意。
那点冰凉的铁意,于他们这些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角儿而言,与其说是催命的阎王帖,倒不如说是一种冒犯。
一种能让他们脸上挂不住的冒犯。
没人出声。
也没人乱动。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群被困在铁笼里的老山君,收敛了爪牙,只是耐心地等着,等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人,自己把手伸进来。
烛光后头那道模糊的身影,似乎也明白这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
一声极轻的咳嗽,轻得像风吹过秋后枯叶的沙沙声。
那些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人身后的侍女,便如退潮般悄然无声地隐去,连带着她们手中那能吹毛断发的匕首,一并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脖颈上那点凉意骤然一空。
可心头那股子寒气,却像是扎了根的冬笋,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拔都拔不出来。
“阁下这么做,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终于有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块磨盘石,在这巨大的洞穴里砸出了一片沉闷的回响。
“金银洞的规矩,立了这么多年,可不是说破就能破的。”
“不错。”
另一道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几分毫不遮掩的讥诮,像根针,专往人痛处扎。
“老洞主尸骨未寒,阁下就急着跳出来当家做主。敢问一句,您是哪座山头的神仙,哪条江里的龙王?”
烛火后头的人笑了。
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小钩子,不偏不倚,恰好就勾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轻轻一扯。
“金银洞不死人的规矩?”
那声音不辨男女,像是从四面八方的石壁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丝玩味。
“确实是有些年头了。”
“也正是因为这条规矩,才让外头的人都觉着,这金银洞是个谁都能来捏两下的软柿子,缺钱了就来走一遭。”
那声音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凛冽。
“既然我来了。”
“那这规矩,就该改一改了。”
“从现在起,这条规矩作废。”
“凭什么?”
先前那道讥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火药味儿更浓了,像是下一刻就要炸开。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改金银洞的规矩?”
烛火后的人,又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声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狂傲。
“就凭……”
他一字一顿,那声音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不是砸在耳朵里,而是轰然一下,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从现在起,这金银洞,便是我的了。”
……
王如仙的脸,像是被腊月的寒霜打过,僵住了。
那张总是堆着精明与算计的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想不通。
他想不通,为何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自己身后那个侍女,会像一截庙里被人抽了魂的泥胎木偶,动也不动。
是她不知道所有的人都要将匕首放在主子脖子上?
还是说……她早就不是自己的人了?
不可能。
王如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了块秤砣。
谁会去在意一个不起眼的侍女?
自己这些年布下的暗子,哪一颗不是稳如泰山?
他的计划,绝不可能出岔子。
可问题到底出在了哪儿?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所谓新洞主,又是何方神圣?
无数个疑问,像一团被冬日雨水浸透的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成一团,理不清,也解不开。
可眼下,他顾不得这些了。
他只想要一样东西。
钱。
他的钱。
那足以让他带着全家老小,远走高飞,后半辈子吃穿不愁,顿顿有肉的九百万贯。
“东西你们已经收了!”
他几乎是凭着一股子野兽般的本能,朝着那片黑暗,嘶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钱呢?!”
“什么时候给我?!”
“难不成你们金银洞不杀人的规矩改了,这买卖东西的规矩,也跟着一并改了不成?!”
他一边吼,一边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慌不择路。
脚下忽然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王如仙下意识地低头。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股子熟悉的淡淡的兰花香气,却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狠狠地扎进了他的鼻腔里,又顺着鼻腔扎进了心窝子。
他那颗本就悬在嗓子眼的心,带着他一身的肥肉,直直地沉进了不见底的深渊。
是她。
他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沉默寡言,却也忠心耿耿的侍女。
她死了。
就死在离他不足三尺的地方,身子还是温的。
……
“呵呵。”
烛火后的人,又笑了。
那笑声像一把小刷子,不轻不重地刷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让人心里头发痒,又发毛。
“规矩只改一条。”
“至于买卖,自然还是照旧的。”
那声音顿了顿,竟是换上了一副极为客气的调子,像是茶馆里迎来送往的店小二。
“在座的各位,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英雄豪杰,能赏脸来我这金银洞,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今日出了这等岔子,实非我愿,扰了各位的雅兴。”
“这样吧。”
“我也不与各位为难。”
“只要各位肯帮我一个小忙,找出几个人来。事成之后,各位不但可以安然离开,今晚在这洞里所有的花销,一概免了。”
“就连各位拍下的宝贝,我金银洞也分文不取,权当是与各位交个朋友,如何?”
话音落下。
洞穴里那本就有些凝固的空气,像是又被浇上了一层冰水,彻底冻住了。
分文不取?
就连那雷打不动的十成之一的手续钱都不要了?
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要找谁?”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了口。
“此地伸手不见五指,要想从这上百号人里头找出几个,怕是比登天还难。”
“不难。”
烛火后的人,笑得愈发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