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黑暗里的呼吸声(1 / 2)花天酒地丶
赵九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甚至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那女子的声音温软,像春日里刚抽条的柳絮,又像是水鬼缠在脚脖子上的头发,悄无声息地就黏了上来。
可他整个人,从皮到骨,再到骨髓里,都是凉的,硬的。
他没吭声。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待得越久,他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像是老牛筋做的弓弦,再拉就要断了。
心和他的人一样,绷得越来越近,绷得越来越僵硬,他第一次察觉到了手掌充血的感觉,他的手彻底肿了起来,攥拳时,臃肿无力。
这个房间里,会不会有人?
如果有。
该怎么办?
他那双耳朵,早就在死人堆里练得比狗还灵,此刻却成了身上最折磨人的一副刑具。
他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脑海里,砸在全身,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因为心脏的挑逗,在扯动着皮肉。
他能听见血水在脉络里哗啦啦的流淌,吵得他几乎要疯了。
还能听见门口那个女人,那轻得几乎抓不住的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
轻一下。
重一下。
呼吸声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千百倍,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像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魑魅魍魉都齐聚在十八层地狱里,用铁锯想要取下他的头颅,每一次拉扯,都带着能把活人魂魄碾碎的力道。
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人,有自己的一套活命道理。
万一这屋子里藏着一个敛气功夫已经到了家的大宗师呢?
他就藏在床底下,藏在桌子下,藏在墙角。
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像截烂木头。
就等着自个儿心神松懈的那一刻。
等着自个儿被门口那女人的呼吸声勾走了魂儿的那一刻。
他会从最刁钻的角落里蹿出来,给自己最痛快的一下。
为了活命这两个字,早就把自己逼成一头孤狼的少年,会把自己的安危,摆在所有事情的前头。
这是本能,也是病。
一种早已刻进骨头里融进魂魄里的病。
永远无法康复的病。
他不敢坐,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他怕自己一开口,泄了那口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元气,就给了那个藏在暗处的鬼东西一个天大的可乘之机。
呛啷——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如坟的屋子里炸雷一般。
他双手刀剑齐出,左手刀,右手剑,一寸一寸,丈量着脚下冰凉的地面。
像个最犟的老农,非要把自家田地里的每一块土疙瘩都翻个底朝天,不漏过任何一条可能藏身的泥鳅。
门口的女子见他没搭理,便也识趣地不再言语。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可她的呼吸声,却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活物,一下,又一下,敲在赵九那根即将崩断的神经上。
忽然。
“闭嘴!”
赵九猛地扭头,对着那沉重呼吸的方向怒喝。
他几乎无法忍受这种几乎要绝了他命的时刻,黑暗是所有恐惧的来源:“把门关上!”
少女的身子轻轻一颤,似乎倒吸了一口气。
她不明白对方要她闭嘴是什么意思。
她明明没有说话。
可她似乎还是懂了,依言伸出那双看不见的手,将那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关拢。
“咔哒。”
一声轻响。
屋子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棺材。
少女像是怕惊扰了棺材里的死人,连自己的呼吸都死死摁了下去,整个人仿佛都融化在了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赵九没理她。
他握着刀剑,身形压得极低,像一只夜里捕鼠的老猫,将这屋子里的每一个犄角旮旯,每一处缝隙,都仔仔细細地搜了一遍。
床底,桌下,香炉后,甚至头顶那根能吊死人的粗大横梁。
他用剑尖,一寸一寸地敲,一寸一寸地探。
直到确认这屋子里除了他和那个几乎没了声息的少女,再没有第三个喘气的活物。
他这才缓缓走到那张宽大的软榻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自己那身还算干爽的里衣,不知何时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被裹上了一层蛇蜕,又冷又腻。
他想让自己定下神来。
可那颗心,却依旧在胸腔里怦怦乱撞,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对黑暗,对未知的怕,像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觉得自己该定神,该适应。
屋子里很静。
过了很久,久到赵九那颗不听话的心,总算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又长又白,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脱劲儿。
他转过头,望向门口那道一直默默杵着的纤细身影。
“对不住。”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总算比先前多了几分人味儿:“方才,是我不对。”
黑暗中,那道身影猛地一颤。
过了许久,赵九都没等到回话。
只听见一阵极力压着、却终究没压住的细微抽噎,从黑暗里传过来。
像是窗户纸破了个小洞,有风漏了进来,呜呜咽咽的。
又像一只受伤的小猫,躲在墙角,自己舔着伤口,不敢叫出声。
赵九愣住了。
“你……怎么?”
他问。
那女子还是不答话,只是那压抑的抽噎,渐渐成了止不住的啜泣。
她哭了。
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像是要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委屈和泪水都在这一刻流干净。
赵九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
他站起身,摸索着走到那女子跟前,那双只会握刀握剑的手,有些笨拙地抬了起来,却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到底咋了?”
他又问了一遍。
“没……没什么。”
女子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硬是挤出一丝笑来:“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打生下来,就在这极乐谷,在这金银洞。”
“自懂事那天起,几乎每天我都会见到一个陌生的人。”
“可我今年二十了。”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那么清又那么轻,像一件上好的瓷器一碰就碎。
“这是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一声对不住。”
赵九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