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83章 偷听(1 / 2)花天酒地丶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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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黑影像是从月光照不着的阴影地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一棵树,扎了根,抽了芽,只是不沾阳气,只吸月光。

悄无声息,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吐纳动静。

赵九晓得小藕这丫头怕生。

姜东樾站在这里,她是说什么也不会现出真身的。

他也不强求,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无声,极为自然地走到了那具尸体面前。

姜东樾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脑子里的常理就快要断了。

无常寺里那个传说中比曹大人还要神秘,比十八层炼狱还要诡异的无常使……

那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能让百鬼俯首听令的存在……

竟与九爷……是这般光景?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具僵硬的尸体,用那只爬满了青灰色尸斑的手,轻轻拉开了赵九腰间被划破的衣衫。

那只青灰色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泥,瞧着比冬日里的石头还冷。

可它的动作却很轻,很慢。

冰冷、没有半点活人温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在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旁停下,悬着,没有碰。

像是在问疼不疼?

赵九低头看着那只手摇了摇头:“不碍事。”

他的声音是姜东樾从未听过的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怕打雷的孩子。

“先办正事。”

尸体的手,听话地收了回去。

小藕没有再坚持。

姜东樾看着赵九和这具“尸体”之间那种说不出的默契,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在炼狱里,赌上身家性命做的那个决定,或许是他这辈子走得最对的一步棋。

曹大人是山巅的庙,规矩森严,香火鼎盛,是无常寺这座庞然大物得以运转的法度。

可眼前这位九爷……是山本身。

是那种不讲道理,能让死人开花,能让神佛低头的山。

他心中那杆原本稳稳倾向于曹观起的天平,在这一刻,有了那么一丝不易察明,却又实实在在的倾斜:“九爷。”

姜东樾收敛心神,将所有惊骇都压回肚子底下,声音愈发恭敬:“我已查明,那姓钱的公子哥,落脚在城东一处别院。先前我潜伏在龙山寨外,亲耳听见她与手下计议,提及给您兄长兄弟的解药……是假的,是毒。”

赵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带路。”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就融入了比墨汁更浓的夜色里。

那具僵硬的尸体,则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身后,三两步便隐入了荒草丛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潭州府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头匍匐酣睡的黑色巨兽,沉默地呼吸着。

城墙很高,像一把刀,将城里那点纸醉金迷的灯火,与城外这片饿殍遍野的人间炼狱,干脆利落地切成了两个不相干的世界。

越是靠近城门,空气里那股子腐肉、馊水和绝望混杂在一起的气味就越是呛人。

官道两旁,蜷缩着一个个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他们曾经是人,是这片土地上最本分的庄稼汉,是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求风调雨顺,能有一口饱饭吃的百姓。

可如今,他们只是会喘气的骨头架子。

赵九的马蹄声很轻,却还是惊动了路旁草窝里的一个女人。

她怀里抱着一个更瘦小的东西,应该是个孩子,可那孩子一动不动,身上落满了绿头苍蝇,嗡嗡作响。

女人抬起头,那张布满污垢的脸上,一双眼睛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枯井,连绝望都沉到了底。

她看见赵九,没有乞求,没有哭喊,眼神里甚至没有半点波澜。

她只是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气力,将怀里那个早已没了气息的孩子,往前推了推。

然后张开干裂如树皮的嘴,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在卖自己的孩子。

不,是卖自己孩子的尸体。

或许,还能换来半个发了霉的窝头。

几个提着灯笼的巡夜兵卒,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晃了过来。

他们瞧见这一幕,脸上没有怜悯,只有像是看到了路边野狗尸体一般的嫌恶。

为首的那个抬脚就踹在女人身上。

“滚远点!晦气玩意儿!”

女人像个破麻袋滚到了一旁,却依旧用一种扭曲的姿势,死死护着怀里那具小小的尸体。

兵卒们骂骂咧咧地走远了,灯笼的光晃晃悠悠,像是鬼火。

赵九勒住了马。

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无声抽搐的女人,那颗早已被鲜血与杀戮磨得比石头还硬的心,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攥了一下,有些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摸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放在了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调转马头,跟着姜东樾,从另一条野狗刨出来的小路,绕向城东。

城东。

与城西那片死气沉沉,连野狗都懒得叫唤的贫民窟不同,这里是潭州府真正的销金窟。

一栋栋高门大院,飞檐斗拱,在夜色里勾勒出富贵逼人的轮廓。

即便已是深夜,依旧能听见从那些深宅大院里传出的丝竹之声。

靡靡之音混着女子的软语娇笑,再掺上桂花的甜腻香气,织成一张金丝银线的大网,将这里与外界的苦难隔绝得严严实实。

姜东樾在一处格外气派的别院前停下脚步。

那院子占地极广,黑漆大门上挂着两盏牛油大灯笼,映得门前亮如白昼。

门口守着四个壮汉,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凝,竟都是手上沾过血的练家子。

“就是这儿。”

姜东樾压低了声音,像蚊子哼哼:“那姓钱的带了不少人,里头高手不少。”

赵九没说话。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比城墙矮不了多少的院墙,身形一晃,便如一只投林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

姜东樾紧随其后。

两人伏在屋顶的飞檐之后,一动不动,像是屋檐上蹲踞多年的两头镇宅石兽,目光投向灯火通明的院落。

院子里,一棵桂花树下,钱蓁蓁就站在那里。

她换下了一身碍事的男装,穿了一件绣着金丝凤凰的火红长裙,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那张本就明艳动人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可她那张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千年不化的寒霜。

在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着一个男人。

正是白日里,用钩划伤了赵九的那个护卫。

“谁给你的胆子。”

钱蓁蓁的声音,又冷又脆,像两块上好的琉璃撞在了一起,好听,却淬着冰碴子:“敢伤他?”

那护卫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满是哭腔:“主人……我……我只是想……”

“立功?”

钱蓁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一步步走到那护卫面前,抬起那只穿着精致绣鞋的脚,像是掂量什么物件一般,轻轻落下,再缓缓碾压。

“咔嚓!”

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那护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钱蓁蓁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暴戾:“你伤了他,就是断了我的路。”

她的声音呢喃,却又带着一股子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寒意:“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她缓缓抬起脚。

“滚。”

……

夜风从屋檐上掠过,卷起一片枯黄的桂花叶,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飘落。

那名护卫的惨叫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家丁像拖一条死狗般,拖进了庭院深处的阴影里。

庭院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桂花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钱蓁蓁依旧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火红的长裙在夜风中烈烈作响,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鬼火。

可她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上,却像是覆了一层千年不化的寒冰。

赵九伏在屋顶看着这一幕,眸子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这个女人……

比他想的,还要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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