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凤陨(1 / 2)花天酒地丶
雨水更密了些,像是天上人往下撒着的一把把铁砂子,砸在洛阳城里纵横交错的巷弄间溅起一片浑浊。
刘玉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像一只被猎犬追急了的兔子,发疯似的向前跑。
她身上那件粗布的农妇衣裳,早被雨水和冷汗浸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又冷又沉。
脚上那双不合脚的草鞋,磨破了她曾金贵无比的皮肉,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疼得钻心。
她不敢停。
身后那杂乱而沉重,属于铁甲与官靴的脚步声,像索命的鼓点,一声紧过一声。
“站住!”
“那边那个婆娘,给老子站住!”
粗野的喝骂声,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的耳朵里。
刘玉娘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她下意识地猛一拐,冲进一个更窄、更黑的死胡同,将自己单薄的身子,死死贴在冰冷而长满青苔的墙壁上。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要生生按住。
她能听见那些甲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杂着汗臭、血腥与劣酒的男人味道。
完了。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反复回响。
她堂堂大唐的皇后,那个曾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
最后竟要像一只过街的老鼠,死在这肮脏散发着尿骚味的巷子里吗?
她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就在那几道高大的身影,即将堵住巷口,让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那一刻。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门转轴的声响,在她身旁响起。
刘玉娘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惊恐地转过头。
看见一扇破旧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能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
缝隙里,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老农的脸,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安。
“娃他娘!”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愣着干啥!天杀的,快回来!”
巷口的那几个甲士,脚步倏然停住。
他们狐疑的目光,在那张惊慌失措的老脸上,和刘玉生那张被雨水打湿、尽是狼狈的脸上来回扫视。
最终,领头的一个甲士,像是看了一出无趣的乡野闹剧,不耐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妈的,晦气!”
“走!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远去了。
刘玉娘那根绷紧到了极限的神经,终于断裂。
她腿一软,顺着湿滑的墙壁,瘫坐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快……快进来……”
那个老人,又催促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刘玉娘抬起头,那双曾顾盼生辉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与茫然。
她扶着墙,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进了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最后一线或许存在的生机。
屋子里很暗。
一股潮湿的、混杂着霉味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刘玉娘的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
她看见了。
看见屋子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家人。
一个老婆婆,一个中年妇人,还有两个瑟瑟发抖、把头埋在大人怀里的孩子。
他们的脸上,是同一种神情。
恐惧。
一种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的纯粹至极的恐惧。
刘玉娘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从一个狼窝,一头扎进了另一个更深的虎穴。
就在这时。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屋子最深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
像一个飘荡在屋子里的、没有重量的幽魂。
刘玉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她无比熟悉,却又陌生到让她打心底里感到恐惧的脸。
百花。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怯懦。
只有一片,被烈火烧灼过后的荒芜与死寂。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小刀。
一把宫里用来削水果的,很薄,很锋利的小刀。
刀尖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已经发暗的血迹。
“皇后娘娘。”
百花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间的耳语。
她在刘玉娘的面前,缓缓跪下。
那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跪拜一尊庙里的神佛。
“奴婢,带您走。”
刘玉娘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女孩。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了。
疲惫与恐惧,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思维。
她现在只想活下去。
她伸出手,任由那个女孩,用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的手,将她扶起。
“去哪?”
“一个……没有旁人的,安全地方。”
百花牵着她,走向了屋子最里面的那间卧房。
那间屋子,更暗,更小。
只有一扇,被木板死死钉住了的窗户。
刘玉娘被她牵着,像一个提线的木偶。
她的脚刚刚踏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她看见了。
看见那张简陋的土炕上,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粗布包裹着的小包袱。
然后。
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股尖锐的剧痛,从她的小腹处猛地炸开。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看见了那把,深深插在她小腹上削水果的小刀。
刀柄,就握在百花的手里。
“你……”
她想说什么。
可百花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女孩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狠狠地向后推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