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未央(2 / 2)花天酒地丶
可现在。
她看着他那张被虚无掏空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
她看着他那张被酒色掏空了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她忽然发现。
她爱的,只是一个幻影。
一个早已被他自己,亲手杀死的幻影。
这个男人,给不了她未来。
“陛下。”
刘玉娘走到他的身边,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别喝了。”
李存勖充耳不闻。
他只是抬起手,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将那只名贵的琉璃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声叹息。
“唱!”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给朕……唱!”
他那双醉眼,缓缓扫过台下那一排战战兢兢的伶人。
“唱《望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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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这世上有很多名字,有的名字代表希望,有的名字代表死亡。
长安这个名字,曾经代表这世上所有的荣光。
现在,它只是一座坟。
一座埋葬了大唐,也埋葬了李存勖半生大梦的坟。
丝竹声起。
哀婉且如泣如诉的曲调,传入每个人的心中。
郭从谦的水袖,缓缓扬起。
他一开口,便是千年的沧桑,万里的关山。
李存勖没有听。
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了刘玉娘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
他忽然,叹了口气。
“玉娘。”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飘,像风中的一缕烟。
“你说……这天下,是不是终究要分崩离析了?”
他笑了。
满脸伤。
“朕……累了。”
他靠在冰冷的龙椅上,像一棵被掏空了内里,只剩下驱壳的枯树。
他看着她,那双曾经能洞悉万里的眸子里,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疲惫。
“朕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刘玉娘的心,被他看得一颤。
“这天下的兵,到底该交给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那双醉眼里,迸射出一缕痛苦而疯狂的光。
“三年前,朕在魏州城头,重塑大唐!”
“天下山河,尽归于朕!”
“可你知道,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吗?”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那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三年!短短三年!九十二个将领反叛!”
“整个大唐三年间就是在平叛,平叛,平叛!平叛!无休止的平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充满了不甘,充满了愤怒,也充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无力。
“朕的钱,他们收了!”
“朕的酒,他们喝了!”
“朕的良田,朕的山河,朕的一切都给了他们!”
“可他们还是不知足!”
他伸出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龙袍,那名贵的丝绸,在他的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他们想要朕身上的皮!想要朕的血!想吃朕的肉!”
他嘶吼着,那张英武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
“为什么?”
“朕对他们不好吗?”
刘玉娘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任何的安慰,在这样巨大的悲怆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他们的错……”
她只能喃喃地说:“是那些狼子野心的杂种的错……”
“不!”
李存勖猛地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
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可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便只剩下眼泪。
“是朕的错。”
他摇着头,那声音里是无尽的悲凉。
“这乱世,已不可终。”
“当一个世道,所有人都将忠义二字抛之脑后,当一个人手下有兵就想着反叛的时候……”
他的目光,穿过了大殿,望向了那片无尽的黑夜。
“即便是曾经那些开创盛世的皇帝来了,又能如何?”
“四海渊黑,中原血红。”
“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如为鬼。”
他笑了,笑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天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谁也救不了。
他救不了。
神仙,也救不了。
戏,唱完了。
最后一个宫商角,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郭从谦长身玉立,水袖垂落。
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李存勖转过身,又坐回了那张龙椅上。
他脸上的悲愤与疯狂,都已退去。
只剩下一片,比死亡更沉寂的平静。
他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最后的命运。
他拿起桌上最后一壶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他胸前的龙袍。
“李嗣源要老子的命,老子便站在这兴教门前等着!”
他将酒壶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站起身,那具依旧挺拔的身躯里,仿佛又重新燃起了当年那个战无不胜的晋王最后的火焰。
“朕要看看!”
“他有几条命,能走到这里!”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一道光。
一道如九天之外坠落的流星般的光。
一道比殿上所有烛火加起来都更寒冷的光。
毫无征兆地从大殿的横梁之上,那片最深的黑暗里直刺而下。
目标。
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