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夕忌(1 / 2)孙笑川一世
七夕乞巧,景阳山东麓,天渊池西畔,夜色玄墨,烛灯璀璨。
乐典奏乐去过,池畔火光明艳,以桃奴为首,诸嫔妃乃至样貌姣好,门第出身的女官、宫人恭坐在清凉筵(yan)席之上,以鍮石、铜为针,罗织起七色彩缕。
此间,桃奴、玉女、弓腰姬、赫连姊妹、源氏(秃发易)姊妹、张氏、沈氏、郭猗君、崔氏、芩氏群妃毕至,左右又簇拥着数十余美婢,席地而坐。
众人之中,摆着一张如文贞公般的长宽大案,置放瓜果、糕点、肉脯,一侧外,尚有宫人在篝火炙烤着滩羊羔、幼豚,肉香混着美人特有沁兰幽香,却是教大宋昏君如痴如醉,禁不住其侍弄织衣,左拥右揩,轻笑莺燕之声不绝于耳。
七夕又称乞巧,即便中原还未流传,然迁都也有三载余,自河南传散,如元宵、牙糖等物也渐渐流传,于此同时,亦有胡俗,乃至西域舞乐。
天子以包罗万象为国纲,新天师道恰恰如是,稍有才学者皆认得出,此道非彼道,一去不复返也。
晚风飘拂吹过,罗纱轻衣娑娑游动,白腻香肉呼之欲出,浩然正气随之涌动。
此下虽不为酒池肉林,却也差不多,刘义符还是有底线,未教诸女脱衣献舞,赤诚相见。
扪心自问,宫闱间无了宦官,也并非甚哀事,若为养鹰犬,择选多矣,今寝宫华苑内皆是女子,看似极多,其实多是侍者。
后宫佳丽三万,乃至逾万,他着实无意,治宫如治军,多之无用。
随意揽去,‘现役’也不过十余嫔妃,比之晋初,算是极为稀少的了。
“陛下,贵嫔心思细密,乞巧织衣,妾等委实叹服了。”
张氏近前笑道,似如上元夜时,鼓囊囊的交领,说话时一颤一颤的。
“贵嫔手巧,妾以为织女也不过如是。”沈氏有些扭捏,显是不大适应奉承,却也是怯笑着附和道。
桃奴口中虽说不是,然笑意不得作假,皇后不在此,她得居中正,此时正教诲着左右妹妹们,颇有……当家主母的威仪。
如何言说呢,今日操办乞巧会,十年以来刘义符方参此一次七夕,前生呢……唉,总之,如痴如梦,难免浸淫其中,不可自拔。
他也算是矜持的了,若似某些暴庸昏君,此刻或许已顾不得其它,在这池畔游戏仙云了。
说实话,偶尔放纵享乐,确真不为过,人非圣,总需解解乏闷郁气。
“芳与泽其杂糅兮,羌芳华自中出。”刘义符倾过,顺势坐躺在玉女膝间,慨叹道:“大宋芳华呐,待得真太平,诸子有成,朕也可休憩了。”
论膝枕,当属桃奴与玉女最舒怡,一是车榻,二是船榻,他枕的最多,二女也知如何摆弄适度,合乎他心意。
谢兰凝一手轻挑针线,一手替膝间垂头理正发梢,正色言道:“陛下常说要效汉文,可今又醉于温柔乡中……空磨意志。”
“朕若生来即是皇帝,坐拥九州,不知父亲、不知己身创业之坚苦,自当消磨,然坐拥江山,当得美人,朕今二十有一,却是初过七夕,大娘子操持着,几番辗转,朕欢喜,却也未乱来不是?”
玉女轻笑了声,颔首相应。
却是,天子毅力非比常人,十年如一日的坚持,遥想当年艰苦,也是当偶尔间歇番。
“妾之伯父作诗,陛下可曾听闻?”
“卿为朕诵罢。”
“嗯。”
谢兰凝停下了织巧,清了清嗓,诵道。
“火逝首秋节,新明弦月夕”
“凌峰步曾崖,凭云肆遥脉。”
“徙倚西北庭,竦踊东南觌。”
“纨绮无报章,河汉有骏轭……”
待玉女垂首,天子俨然遥望星河,不知在思绪甚。
“陛下可是想……”
“骏马驾轭,若非为七夕作,去以前句,仅以此末诗意,朕……却是会想父亲。”
罢了,他又一笑,道:“好诗,朕有些时日未听灵运作诗了,这厮自知朕要抑佛,偏是与妇人酸楚之态,唉,几欲言自怀宰辅之才,殊不知才为次,胸怀气度为主。”
“陛下所言甚是。”谢兰凝就事论事,却是胳膊外肘,附和道。
听此,刘义符更是欢喜,似玉女这般还能持住立场,一言一行且算中正之人太少了。
看向对案正细心穿线的大娘子,虽是淡漠,却也有令纹,遥想那红襦绒裙飘飘,美人风华渐去,刘义符乍然慨道。
“入薛坞时,朕与薛公、帛相见,彼时岁旦居异乡,煞是感怀,时月稍纵,朕常常自觉,真享了太平,过的实是快。”
薛玉瑶似也有所感,她随君侧最久,彼时天子方……总角十二,身量还不及她,便已是在沙场中驰骋,与阿翁闲庭行步,侃侃而谈。
纵揽族内,乃至河东,又有何俊彦足以比肩。
初见时或是为族利,久而久之,身心俱服,也常如醉梦间。
此生,她所差的……仅是那一席位罢了。
尚需……忍耐。
回溯岁月间,又有女官插入其中,轻声以报,大娘子面无声色,自然拂手轻言,又回归织衣,数刻后,不经意笑道。
“陛下,昭容似是临生,若是在七夕良辰所诞,是有福运的,陛下且看妾手中这锦衣合适否?”
“葳蕤生了?”刘义符惊诧一问,抿了抿嘴,欲想脱离膝枕,却不知觉为旁侧张氏把住臂膀,近身张喂了口甜瓜,清凉袭来,又‘无奈’的躺了回去。
“罢了,令少府赐些西域献物及临安,再多遣些宫人,有何稀缺一应拨用,好生顾拂着母子。”
“是。”
正当张氏略微笨拙的拢来,一资丽艳媚,风情胸怀更为宽广的女官奉前,轻轻切割着尚在流油的羔羊肉。
因是侧着身,又是盛夏,两裆宽松,若影若现。
复观其容颜,颚骨削尖,黛眉轻艳,举手投足幽兰质气。
大娘子见状,心神稍定,瞟了眼张氏,后者看向那女官,愣了愣,犹豫半晌,还是渐渐侧让出身位来。
“陛下。”
媚眼如丝望来,刘义符微微挑眉,须臾笑问道。
“卿何名也?”
“妾无名,自幼…得姓潘也。”
“潘?何方潘氏?”刘义符讶异道。
“妾无族,家父乃屠户,有幸得典令相中,入得阊阖天宫,侍奉陛下。”
兴许是几番前车之鉴,天子每当闻有寒门才子,多是倾好喜睐,即便其才华与士子相当,却更为受用。
优待寒士及良家子,俨然成了国朝,或者是说天家的‘政治正确’,然宫闱内出采的良家、寒门女几乎未有,有的能入天子眼的也极少,碍于门第及族中栽培,气质这东西,是需岁月与底蕴积淀的,并非入了宫有样学样便得成。
“南人?”
“妾丹阳人,永初二年末,十四入宫。”
瞬时间,潘氏有股福运倾泼在顶间的晕厥,颤声应道。
“近前来。”
“是。”
窃之余,她却不忘垂首,侧瞟了眼大娘子,遂即似怀愧疚的看向张氏,转瞬后红晕绯然,不顾旁骛的屈膝并拢。
匍身近前后,双手叉揖于腹膝间上,又不着刻意的挺立胸脯,显是不知摆姿多久,劳苦之至。
端倪着娇媚摄人的姿色,刘义符不禁戏谑道。
“容色婉娈,貌若天仙,可是那潘淑花仙转了世?”
诸女原还是柔和轻笑着,自觉这屠户女不知天高,若非无贵嫔瞩意,安能近侍?
可潘淑话一落,却又都哑住了,歌舞升平氛围渐变。
潘氏知何谓花神,却不知潘淑何人,或许也知晓,但便忘却了。
毕竟是屠户之家,不知史故也罢,洛阳将近六十万丁口,黎庶占九成余,知史者不知有千人否,识字写字者亦是极少。
然二宫之争,圣言有所讽指,着实惊出了诸女的冷汗,一举一动也不敢如当前那般随意。
如赫连氏、源氏亦是一知半解,轻声相问后,也是为之肃然。
要说天子是无心之言,孰谁能信?
迄前曜武观台麟凤相鸣,若无众目之下,无人看着,保不齐气急争论不过,角斗起来也不奇怪。
自然,孩童无心,可大人们潜移默化,久之……
刘义符半坐着,揽过羽觞,又令潘氏登前,道:“坐朕旁来。”
“是。”
潘氏依是茫然,但大喜之下,还是雀跃的恭坐右侧。
玉女此时也让出了左身,蛾眉轻挑,心思陈杂。
“阿姐……”
弓腰姬见桃奴指尖有殷血,莫名忐忑呼道。
“无事。”
薛玉瑶提着布帛,擦了擦,轻轻吮指一二,即令郭猗君奏起琵琶乐,低声歌咏。
常弦声悠然而起,池畔渐渐又复然前态。
………………
“酉时中,陛下与贵嫔诸妃游戏天渊池,戊时初,又至景阳行宫起乐典,去岁西域进献胡姬两百余,除留四十九人外,珠宝金玉无数,陛下大都赏赐于有功文武,此批胡姬搁置了半载,今夜悉召入行宫……”
含章殿内,司马茂英若有若无的听着,眸光落在于案前谆谆练字的大儿刘麟,不禁惆怅自哀。
“他欲做昏君,我一妇人而已,怎拦得住,随其自甘堕落罢。”
女官方退,遂又有宫人匆匆入殿,神色仓皇。
“殿下,昭容要生了……”
大妇自愣神中回过,赶忙起了身,令褚华月照看着大儿后,旋即出外。
司马葳蕤诞嗣,无论男女,皆是喜事,毕竟有多时未遭陛下临幸的,若还是无孕之身,此时多已伴随在君侧恃宠看着那些妖艳贱货。
大小后之名并非空穴来风,得亏零陵王纳了褚氏,有此出落的二女,也是身怀福运之人。
随奉二位殿下的,将己一家,一族牢牢捆在司马氏的褚华月自是悲喜参半,但她的所有,父兄所有,虽是天子赐予的,但无皇后,她连入宫都是难事,何况于这含章后主之所担任官主殿令。
为侍奉天子,她也攀附了不少,可惜自宫闱扩充以来,天子依然矫健,依然……充沛,可龙涎不如昔年,犹如权柄,似是因嫔妃渐多而稀散了去,中矢难矣,且还出了夭折的子嗣。
事实上,从比例而言,夭折俨然极少,先帝之妃姚氏也曾夭折,如今的条件,生十子夭一儿,俨然是血脉强盛了,士人间断嗣者多矣,还需过继,萧皇后之少子,即临川郡王便是。
可要说归咎血脉,为甚长沙王子嗣众多?
先帝诸子多中年而后生,为甚武敬皇后仅有一女?
全都归咎于男方,显然有失偏颇了。
刘麟双目自书案游离,望着娘亲背影渐行远去,轻呼了口气,略带疲惫的塌着双手促成的肉垫上,昏昏欲睡。
“阿姐方走,大郎怎能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