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逆水(1 / 2)孙笑川一世
永初五年,正月晦。
冬去春来,俗言春雨贵如油,弥留在魏邺万万河北民户,自从旦节过后,已然各领五斗谷米,分批依序遣返归乡。
值得庆幸的是,相、冀,河北最为富庶,人丁最为兴旺之二州,全境收复。
安原携六千骑,弃守蓟县,顿走向西北,入驻涿鹿,与平城策应戍守。
王镇恶、沈林子等将率九万大军进驻蓟县,分兵二路,前者西进抵东代郡,后者击退军,攻薄渔阳。
此为东路二军走向,而如今的西路,概分三军,一为主师王仲德、毛德祖、薛辩、赵伯符所辖七万大军,二为傅弘之、沈林子所辖四万步骑,三为檀道济、朱超石所辖之三万五千数步骑。
现今东西路投入在攻坚灭魏战中之兵力,俨有二十四万,而原先,仅有二十二万兵,三月攻争以来,收降纳粮,人马越打越多,即便多是辅兵降卒,但当攻伐昔日‘国人’时,可从未敢懈怠半分。
战事旷日持久,魏廷于河北的基业全然颠覆,舆论止控不下,加上那篇足以传颂百世的讨虏檄文,又加上宋军披靡之势,十成人心,已然失去十之八九。
剩下的,无非是国人,无非是身处‘他乡异客’,走脱不得,亡国之势太过明显,那些奔溃在野间的骑卒,如若成群结队,面对的则是坚如高山的坞堡,如若稀稀疏疏,三五成队,则也难逃地方大族、豪强部曲的围猎。
有的献上诚心,枭首献于王师,而更多的是,缴获甲仗马匹,以免待改天换日后,宋廷顿时翻脸,侵害族利。
说实话,河北士族还是较为团结的,除却姻亲的根深蒂固外,诸多半大豪强也是这般,同郡同县相联合,同乡同闾相扶持,团结不见得比三吴土家差。
邺,建春门东,漳津渡处,刘义符于河畔间闲庭散步。
“入邺三月以来,若未记错,昔年相州安平时,该是有七万户,四十余万口,今下可剩多少?”
崔浩一袭青衫,缓缓跟在其侧,又有意落后半身,听得此问,笑了笑,旋即应答道:“未有这般多。”
“八万户未有?”刘义符诧异道。
“未有,若加之各胡酋,堪六万七千户,此一北伐……应当减去万户,冀州、幽州流民盛多,却是不减反增。”崔浩应道。
天平元年,魏辖十二郡,六十五县,户三十七万,口一百四十五万。
可以说,北朝即是跌宕不止,河北丁户,并上幽云等,皆在百万之上。
相较之下,中原、关西所合,怕也不及。
当然,现今不一般,关西诸胡酋编户齐民均田三式,除却往前作为国人的氐、羌,人丁亦是层几倍增,却不是是因青生代茁壮,而是将‘野民’纳入籍贯。
至于中原,胡人稀少,只得通过代代繁衍,亦或从迁都带动南方士族。
说通俗些,迁都是政治迁移,也是集中资源搞开发,譬如后世之江左三大都。
但河北与江左的差异,尤为明了,譬如魏郡有户十二万,口方四十二万。
一户甚至不满五口,建康京畿一代户八万,口逾五十万余,所谓兵在精而不在多,正是如此。
而南朝得以喘息,寻常黎庶一户有得八人、乃至十人,无非是‘太平’二字。
有中原及淮河流域作屏障,在宇宙大将军之前,即便水患频发,丁户趋势一直平缓增长,加之流民侨士不断涌入,方促就元嘉之盛。
“迁都事,仆听闻河南多有动迁,不知殿下……”
闻言,刘义符负手望水,笑道:“早晚之事罢了,无需庙堂干涉,就如永嘉衣冠南渡,国都定迁于洛,北渡与否,由不得人呐。”
“江左屋舍就那般大,侨族土家拥挤不堪,难在佃户、家丁部曲,乌衣巷若空了,恐会生动荡。”崔浩忧色道。
“如伯渊之意,是当留几家于南?”刘义符微微眯眼。
倒也非他不信任宋留侯,今朝天下,无有定数,他若有立功名,垂青史间之志,必然是诚心切意辅佐。
而石碑之狱,崔氏受害深重,也并非无族人亲友相劝,但崔浩无动于衷,可见其对本家及戚亲之侧重。
碑史之狱,不止崔氏一家,连带河北诸士,如郭、虏、王,乃至河东二姓,诛连者数不胜数,伤筋动骨。
此时此刻,中原建设绝然不得忽视,因国都在司隶,天家,也就是中央所亲辖控制的区域,无非陕、河东、颍川,关中京兆诸郡,至多再加一河内。
古之天下,实际上,也就临近京畿诸州能得实控,远了便难说,遣派宗室佐镇也无用。
直接关乎至皇权根本,不下心血成本治中原,亏的是宋室。
但令刘义符头疼的是,士人迁,诸多佃户一并北迁,但百姓自是不答应,所谓衣冠北渡,此衣冠二字,仅限于高门大户,寻常人家是不会迁的。
“殿下时有感怀,荆淮之水利,所开化之地、民大有欠缺,又如扬州吴地,商贾兴盛,产桑、织布更甚之,除却之外,又多产白纸。”崔浩顿了顿,苦笑道:“河北富饶不假,诸产疲惫,重农、牧之事,莫说纸价了,宫廷间、尚书中书,也多是用简牍,繁重不便。”
“天下诸州不同,各有时宜、优缺,如巴蜀稼穑一年两熟,却阻碍于山川,运转多有不便,需走荆淮入关、入中原,又如陇右,岭北,高原牧草,大治马政之所,可通西域,可防北虏,又如江左,桑布盛出,水运便捷,可直通徐彭入中原……”刘义符徐徐说道:“伯渊可还记得我所言之运河?”
“殿下若能修成此河,连通南北……功盖圣贤,封禅泰山亦不为过。”崔浩笑道。
“哈哈!”刘义符大笑之余,抬手指去,相比于众文佐以情理说服,不宜动辄民力,可他又何尝不知?
大好年华尚在,此事利好天下,迟早是要做的,崔浩未有抨击,高歌凯奏,且比他还要热衷。
想致富,先修路,千载至理也。
“自建康过江及广陵、淮阴,再至徐州彭城,本就疏通,当年北伐姚秦,新淦侯北进兖州,却因野泽堵塞,疏通旬日方得进兵,需动辄劳役,当自徐北开工,入泗水济州,通至……清河。”
京杭运河自春秋战国初具雏形,今朝连通南北也非主要,可从建康直达洛阳,也就是隋唐大运河效用所在。
但从淮安济北以西南重开一道,还是远不如绕道远行些,哪怕是自黄河西进。
刘义符偏首看了崔浩一眼,又道:“自清河平原上,贯通清、漳两河,至章武,直通幽蓟,如此,南北运通,莫说商贾运转,北粮南运,南之织布、桑麻、纸张等货运北,再择些匠师工户迁入相、冀…………”
“当大治呐。”刘义符望向漳东,面露憧憬之色,慨然道。
“治国,首在安平,得以百姓休养,次在驿道,始皇帝同轨修路,殿下修运河,皆是做同一桩事,可此间把握……”
“伯渊知我不会急。”刘义符思忖了片刻,转而述说道:“济州之水道,还需山东青兖之士相辅,河南士人迁暂不打紧,萧氏、王氏、羊氏却该好生经营本家。”
“那殿下又欲大治江左,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也。”
“留三弟,以建康为南京陪都,设南台,以土家士人充之,黎庶不动,商路不断,长久以往,依能兴盛。”刘义符笑了笑,道:“若遵黄老学说,朝廷少做些,任百姓自活,终会好起来的,江左需忧虑的乃是水患,需治水之才。”
“古有大禹、孙叔敖、西门豹,就近却无善水利之才,若及近,后汉王景可堪……”崔浩恳然道:“不瞒殿下,河北各家之士,即是仆,对治水一道,鲜有善者。”
崔浩所言还是保守了的,莫说治水,就连一支像样的水师都练不出来,刘义符所求,还真是直刺他的盲阕。
“无妨,待太学迁移,届时搜罗天下贤才,教蓄学子,重赏之下尚有勇夫,我若重要治水之才,如后汉从郑氏为师之学子,总会有的。”刘义符道。
天下人仿若一艘舰船,天子为掌舵人,好文好武,皆有取缔偏向。
譬如赵宋,偃武修文,历朝之最也。
中庸大道之所以有帝王心术之戏谑,也正因此。
大海之上,舰船偏左倾斜,跌宕不稳,偏右亦然。
与崔浩立谈多时,待至春阳正悬,刘义符方与其别,乘车归宫。
起先不奔入文昌、听政,而归铜雀寝殿。
“谢娘何在?”
宫女霎时一惊,转身后,见是太子,支吾应道:“禀太子,巳时末,谢才人至北苑去了。”
“正午用膳,溜的却是快,又不是令她服……罢了。”刘义符一笑,乘车随去。
现如今,凡至听政明堂议事,他见谢晦总有些不大自在。
君是君,臣是臣,添了个丈婿的身份,心有不适。
但这都是皮毛,起初待司马德文,认其为丈,他也觉染了污秽。
来后纳娶嫔妃,还当是要从那些大家甄选,好教以皇嗣作饵,执竿垂钓,令各家多出些力。
这也并非是刘义符无情,好养‘蛊’,只是他能给予的,对于天下士族而言,着实太少了。
肆意擢拔士子、放权,乃至分封爵位,皆是在埋坑,早晚会栽进去,门阀政治得以延续,对天下人,对天家皆不利。
士大夫阶级,本质而言是在天家与黎庶间作中间人,好如李歆营丝绸商路,赚利多少,全凭一家之言。
诚然,家天下也不可取,若出了不孝子孙,无人可制,亦是大噩。
念及此处,刘义符眉头皱的愈深。
哪怕是慢慢来,算作寿限及花甲,这一桩桩事,也不见得能在生前办成,若躺平享乐,又觉忏愧,慢慢做罢……
待至幽香入鼻,仿若傅散罢,脑中雾霾退散。
刘义符不顾玉女羞臊,搂着腰肢,并坐在亭下。
“葛夫子言…若乃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
“娘子咒我早逝?”
“唉。”谢兰凝银齿紧咬,正欲辩驳,却又被刘义符止住。
“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
“又有言,男二十四日一泄,可得阴阳交合,修道长生。”
刘义符思忖了片刻,道:“法于阴阳,和于术数,对为夫而言,一日一泄,方能平衡。”
听此,玉女双颊嫣红,又离远了些。
“可叫太医看过了?”
“嗯。”
“补食当多吃些,药便勿吃了。”刘义符说罢,遂低身喃喃道:“日有……两月,竟未得孕。”
他也有些自疑,秃发姊妹不怀无甚,玉女此般年纪,若生不得子……
现今大娘子生一女,弓腰姬生一女,二儿二女,俨然不是他的问题,可北伐前之大梦,着实令他耿耿于怀,总觉玉女身怀气运。
但却不得孕气,怪哉。
娴熟的调笑一番,用过午膳后,刘义符未有上阵,暗念当一心将精力放在国事上,乘车抵临文昌殿务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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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雁门告破,娄伏连收拢残军五千卒退罢平城。
同时,王镇恶所辖三万关西步骑进涿鹿,克之,安原领三千残骑又退,入上谷郡沮阳戍守。
永初五年以来,宋军的难处不在克城破虏,而在行军辎重,若从舆图观之,几路兵马几乎是一直撵着魏军穷追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