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蛟龙(1 / 2)孙笑川一世
江水滔滔,汹涌反复。
降龙纛高悬顶楼,随大风而飞扬腾起。
楼阁之中,刘义符躺在白玉膝枕间,唇舌不停蠕动,振振有词。
“大风起兮……大风起兮………”
谢兰凝怪异抚着发鬓,蛾眉高挑,正在犹豫是否当回太医署时,歌声却止住了。
“我这是在何处?”
静谧阁室内,刘义符初窥左右,甚至以为自己回溯至却月金戈铁马之时。
“殿下……是怎了?”
刘义符抚着额,痛意更甚,好似为仙人所抚。
顷刻后,他不顾玉女阻拦,径直奔走出楼阁,望向南边。
石头津如旧,江岸,礁石之上,雄姿依在,不过仅有一人。
刘义符愣了半刻,遂即垂首摇头,顷刻后又开怀大笑起来。
“成了!成了!!本太子成了!!!”
此一道道震颤笑声,霎时令谢兰凝及匆匆赶来太医、蹇鉴、魏良驹等惊愕不已。
“殿下是……”
“成了!!”刘义符捏着谢兰凝双肩,依是不可置信的惊呼道:“吾成了!!”
“殿下……成什么了?”
高祖托梦!上达天公!!以吾寿延父寿!!!
刘义符只得在心中默呼着,知晓有些话说出来,等同透露天机,多半会不大灵验。
虽说他不信鬼神天命,乃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然重活二世,却又不得不信。
至此世六载,比及前世二十余载尚要漫长的多,刘义符有时也在想,兴许后世也是黄粱一梦,自己只不过徒增了某人的记忆而已,亦或合魂。
他分不清。
“无甚!北伐大业起!吾甚是欢喜呐!!”刘义符抚着须,义正言辞道。
见太子无事,众人悬着心放了下来,各司其职的退了回去。
刘义符摆手唤退太医,又大手揽过谢兰凝,入了楼阁。
“谢娘有大气运呐。”
听此,谢兰凝笑盈盈道:“殿下何出此言?”
本只是无心随口一言,刘义符却又怔了神。
“抱仆子曾言,蛟龙为母龙,是否?”
“母龙曰蛟。”谢兰凝回溯了片刻,念了句,道:“是如此载的,殿下不信的话,妾身去拿……”
“勿用了。”
刘义符紧握住纤手,眯着眼直直盯着谢兰凝。
玉女也有些忧心,不知怎的,自从昨夜太子临幸自己以后,好似又判若二人,早间更是,言语摸不着调,此下好些,却还是一惊一乍的。
此番例子也是有记载,多半是为魂魄附身,招来了不洁之物……
可自己的院舍,乃是一日间腾出来,何来的不洁之物?
今朝母龙曰蛟,高祖乃其母与蛟龙合而诞之……怪哉。
吾与玉女,又与母龙相合,诞……
难不成………
刘义符眉眼如弓弦紧绷,顷刻后,又顿然舒展。
他假寐深呼了口气,抛去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本就只是黄粱一梦罢了,自早起辰,同妻儿温存,问安祖母、娘亲,与父亲三公再行商议北伐事,摩梭吃了早餐,慢悠悠出城………
“旦初以来,我多有劳累,昨夜又……休憩一会便好了。”
刘义符如是安抚了几句,便又倾躺在玉女双膝间,好不惬意,只不过姿势……难以恭维。
“嗯。”谢兰凝寸丝不动,纤手抚在阳玄,轻轻捻抚揉搓。
眼下,他颇有股市井痞子的浪荡,此时躺在幽若白玉仙子的膝间,不免有些隔阂。
稍顷,刘义符便正不再肆意,正躺着,捋起思绪。
“你今几岁了?”
“妾年二八。”
“可知羹颉侯?”
谢兰凝微微一怔。
“殿下为皇嗣取名,以伯仲叔季,圣长孙为安,二孙为仁……”
“我不是考校此事。”
“羹颉侯父,乃汉高祖长兄伯之子。”
“此侯乃是地名,还是别意?”
谢兰凝也为难住了,犹豫了片刻,道:“应当是无有羹颉之地,此封,是因……”
“我知,这便毋庸说了。”
“嗯。”
事实上,羹颉城是有的,但却是刘信封侯之后所筑,太子发问,她自然无能因果倒置。
“你可……见过仙人?”
“啊?”谢兰凝喃喃道:“仙人妾未见过……但求仙问道者比比皆是。”
“可见过龙?蛟龙?”
谢兰凝又一摇头。
“梦过否?”
此一问,室内静寂。
事实上,昨夜梦呓中……
但谢兰凝又觉太子是在考校自己,她又蒙受太子妃‘知遇’之恩,加之父娘教诲,知晓直言会是何下场。
“妾未梦臆过。”
“好。”
刘义符见状,心里有数,坐起了身,摆了摆手,出了楼室,留下懵懂茫然的玉女,一时手足无措。
………………
洛阳,孟津。
密密麻麻的丁壮围绕在渡口处,齐心协力,将木梁及众多狭小渔舟绑缚联结。
自南岸北渡河内,及温县,概有十里之差,其中河水占去大半,概有七八里之长。
刘义庆、朱龄石、羊欣并立于矮台之上,督促民卒之余,前二人又以远镜眺望北岸。
毋庸怎仔细,便能瞄见那浮桥残肢上屹立的城垒。
此时此刻,魏军尚且称之为北城,待太和年间,方改名为北中。
洛阳号为神都,最为主要的防御体系并非唯有邙、熊耳、伏牛三山,及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虎牢。
南有诸县城、坞堡,如柏谷、偃师,北虽有黄河、邙山做掩护,但却中看不中用,且自晋以来,敌不在西,而在北胡,因而筑了金墉。
晋初关中连年灾祸,胡人也不愿栖居入主,而北方自勿用论说,八王乱后,二赵相继而起,几番自河东、河内南下攻夺司隶,为此抵虏,金墉功不可没。
而待当河阳三城(北中、中潭、南)筑城,联结孟津黄河两岸,方是神州武备之大成,四方无懈可击。
朱龄石放下了远镜,抬臂指向孟津东北处,道:“请问敬元兄,那可是杜武库所筑富平津所在?”
“晋初至宋近一百五十载,黄河泛滥反复,我也只是听过族中耆老讲述过,位于孟津东北,现今残骸也不见,不敢断论。”
“有甚不敢断论的。”朱龄石一笑,转而望向沸腾河水间一片沙地浅滩,道:“大宋建朝以来,黄水未有再泛滥,淤泥堆积成沙,沙聚而成滩,已然可通人。”
说着,他比划着民夫丁壮们搭建的浮桥,又比划着那北垒,道:“于栗磾于北岸筑垒,想必也是有意联结此纱滩,吾若于其中筑一垒,敬元兄,临川王,以为如何?”
“浮桥方开始搭,建平郡公已在筹谋这筑垒一事……”刘义庆皱眉道:“魏虏亦有水师,虽不敌,但能阻拦我军,那沙滩虚虚实实,一看便根基不稳,还是算了罢。”
沙滩汇聚,并非仅此孟津,济州、海口所在,皆有。
自古以来也不少,只不过因一次次泛滥洪灾而摧毁不复。
“修武县有船师流动,虏将不懂水,不知操练,可擅用河北士人,不比荆淮、江左之军,却也堪战。”
“兄长(荣祖)迁为平南将军,建平公擢任镇北,龙阳公擢为征西,长城公擢为镇东,阳武侯擢为镇西……”刘义庆转而述说述说起诸将晋封。
四征、四镇、四平、四安,自高及低,秩二千石,位次三公,三品武官。
平灵、凉、河东一役,阳武县侯进为公,檀道济加封食邑五百户,进镇东,王镇恶进征西将军,食邑再进千户,依未有进郡公。
王镇恶之县公,几乎等同郡王,食邑四千户,仅差一千。
此一封封诏书,除能表明天子有所防范外,也足以得知关西军用兵策略。
“令道济、超石各率兵马北进沃野,令仲度、敬士出岭北攻并州,令镇恶、德祖出河东,东进山西,与我共击河内……”捋着思绪,朱龄石兀然问道:“柔然使臣可离去?”
“尚安置在甘旨楼,要待太子回关后商议出兵之事。”刘义庆应道。
朱龄石颔首,抚须一笑,似是对当前局面分外欣然,一片明朗,优势在宋而喜。
“殿下至何处了?”
秀之弟,擢任镇北参军的刘粹之近前作揖道:“太子二月初一起程,今方初四,该是至荆州了。”
太子回关,总归需半月时日,各州郡粮草、兵卒运作也需时日,无有两月,这二十二万人马怕是聚集不齐,南军各州光是北上就需耗费月余时日。
事关国祚一役,忙慌着急不得。
向来少言寡言的羊欣,此刻也耐不住那檄报所激,慨然道:“圣上用意,应是春末时起攻,届时大军集结,兵锋正盛,又值初夏,胡虏难耐,檄文又四散于河北,人心思宋,也需时,待盛夏,天时人和齐具,大事可成矣!”
“敬元兄可未少攻读兵法呐。”朱龄石附和笑道。
说罢,三人未停留在矮台多久,各司其职,忙碌离台。
………………
乡野村落,炊烟袅袅。
老叟推着磨,想说些甚,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妇人隐有轻泣,孩童哭哭啼啼,
老妪将包袱塞极为鼓囊,有腌菜、胡饼。
男人临走前,笑道:“整的与生离死别般,儿又非初次从征……”
说着,他又不忘至屋里间,翻开缸盖,确切了一番。
“官署发了五石粮谷,有稻、粟、麦,麦米粗硬,得磨了吃,秋后发了粮饷,儿会寄钱回来,打战的地方粮贵布贵,北边寒天又冷,娘与阿芽勿忘做衣裳……寄予军中…”
老妪抹着泪,困惑道:“咱家世代就居在襄阳,你怎要到北边去?”
“杀胡虏……”男人叹了声,道:“儿若不从征,咱家还是茅草屋舍,哪有今这夯土院墙,哪养得起伯仲叔季……”
大义兴许有,但人生在世,到底是为求活,官署发粮米、布匹,免了兵役、劳役一岁田租、户调,他们还能说甚?
斩一战兵首级,赏六金,也就是六贯钱,六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