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龙吟(1 / 2)孙笑川一世
赤阳高悬,白云悠悠。
大地震颤,纷乱碎末的石子一下下迭起。
“嘚嘚嘚———”
为首骑士,纵马一跃横过滩水,倒映在浅滩之中,犹如黑云摧境。
一声声“哗啦”响起,其后骑士并未效仿,任由胯下大马肆意奔腾,激荡滩水。
“吁~~”
金甲青将掠过队列,横马在前,抬手高展,其后不可数计骑士如驱使臂膀般,纷纷勒停缓下马速。
刘义符卸下兜盔,令巾帻发鬓上的汗水洒落在此,从内衬间抽出玉镜,昂首眺望。
苍灰城垣映入眼帘,马面墩台一字横列,犹如‘鬼斧神工’。
神有没有他不知道,鬼定然是有的。
统万筑墙有三道,西城、东城、外廓。
外廓位于东南,不涉西城。
虽无外廓庇佑,但西城乃官署宫廷所在,东城马面二十二道,西则具有三十八道,此刻墙垛马面之上,弓弩齐备,高阔城墙下,拒马铺陈。
观此一幕,刘义符心中暗自叹息。
具装甲骑及重装铁骑,几乎是与隐蔽奇袭脱了干系,万马奔腾,沿路行军的声响,鸟兽惊散,瞒过鲜卑人,更是难如登天。
以往数百骑兵,或能纵横穿梭,隐人耳目,今数千铁骑,大马奔腾万千,要想趁着统万守军不发觉的情况下奇袭夺下,岂不是掩耳盗铃?
当然,他也知晓此一点,若无能奇袭,亦能遣步卒攻城,只不过需等待几日,待中后军兵至。
“听闻勃勃筑统万时,为四门命名,东为招魏、南为朝宋、西为服凉、北为平朔………”刘义符苦中作乐道:“今诸君会午城内外,确是招了魏,朝了宋呐。”
一众骑将望着城道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即便神色紧绷,此刻也不得应和苦笑。
早在五里开外,他们便依着河岸休憩,换马擐甲。
此时此刻,南为无定,东为统万,索虏既然早有提防,想必也正调动兵马北进驰援,拖延下去……于局势不利呐。
“殿下,索虏有所防备……必然是知我军饶道东进,统万城固若金汤……即便守军薄弱,我等骑军也难以攻城。”吴光忧声拱手道。
若在城外河畔安营扎寨,围堵城池,随身携带的干粮禁不住久战,何况拓跋焘等围攻肤施,北上过长城不过数百里,不能速克,那便只能西还,与大军合兵一处,再做打算。
即便这五千人足矣夺取统万,这些精锐骁勇骑士,百里挑一,在武备上的投资更是不计其数,谁能舍得?
“毋庸急,令儿郎们暂依何休憩。”刘义符平和一声,派了七八支轻骑哨队广散出去,遂也纵马至无定河畔西欧歇息。
……………
马面之上,王买德眯着双眼,目不转睛的盯向那几道麟旗之中的降龙纛。
应当无错,是他……
王买德暗自呢喃着,不免感叹。
昔年河北一役、定阳一役,这位刘宋太子好似着魔了般,凡遇战无不亲征。
好似无了他,宋军便打不了仗,打不得胜仗一般。
二秦及仇池之亡,还不能应衬关西诸将之才?
侃侃之余,王买德或也忘却,大夏天王生前,亦是每逢大战必御驾亲征。
但国情终有不同,夏的文武之臣,比及宋魏,不过大江河之中一道支脉,可有可无。
思绪之际,位于身侧的沉毅守将兀然问道:“王参军可有他那……至于目前……”
“筒镜?”王买德叹声道:“大王曾重金买得一支……如今……娥将军怕是求不得了。”
问话者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为奚斤所牵连,为赫连勃勃所俘虏的娥清。
或许是因国力衰弱,勃勃并不愿与魏死战到底,俘虏了娥清后,以此谈判,想借此议和,换取休养时机。
拓跋嗣那也是两面玲珑,未有答应,也未有否决,娥清也因此被遗落在大狱,直至王师攻克统万,方重获天日。
说来他也是命大,勃勃对待俘虏的仁慈,声名远扬,完好无损的活着,也足见拓跋嗣为此付出了多少。
蛾遮塞氏,代郡人士。
在外统兵之将,多是代郡人士,其中鲜卑占多,汉人占少。
然一阅姓氏,却都类汉。
十之八九鲜卑部姓撇弃本姓,也是屡见不鲜了,譬如周几、安同一等。
“肤施可收到讯息了?”王买德不安问道。
盐城的溃卒先行奔逃至统万,后转报于肤施,其中有差时,再正常不过。
但刘义符所用奇兵,并不同冠军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攻,反倒是进退有度,缓急不一的行军,也正是为此拖延了不少时日。
“早已遣骑加急南下,一日五百里,司徒公与殿下怎会不知?”娥清正色说道:“若无差错,两日内必至,城内尚有守卒两千,无碍事。”
“无碍事,将军初见刘车兵…勿要轻视呐。”王买德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道。
“我何时轻视他了?”娥清面色如水,沉吟道:“轻视也勿要过重惧视……关陇骑军再如何,弓马还能盖的过我等鲜卑人?”
言外之意是贬宋骑,却也一并贬了夏骑。
匈奴人的时代早已过去,今朝乃鲜卑之天下,论骑军对冲,何骑堪当?
“将军勿要忘了却月……”
“我从未忘却。”娥清微微一抿,瞥了眼王买德,沉默了下来。
事实上,不止是他,那场惊世之战所带来的余韵,亦在魏廷之中跌宕不止。
也正是因此,朝堂之上,鲜卑勋贵与汉家大族鲜有沆瀣一气,劝谏天子,生怕事态过火,惹至建康那位山君下山。
毕竟泾水一役,近乎将夏的国运打散,此后挣扎辗转,也不过是在等死。
宋不顾民生,如北伐年间征收税赋,刘裕定当是有那个条件率大军北上的,只不过不愿再动荡,故而令小儿辈于关西‘玩闹’。
“天下之势,在天子,在朝野,也在你我之身上,刘裕无敌手,却垂垂老矣,宗室无人,抽脱不开,将军也勿要深忧。”王买德转圜道。
“哼哼。”娥清笑了笑,道:“参军高看了自己,也高看了我呐。”
“守住统万,以待援军,保岭北大军之退路、粮道,难道不算左右大势吗?”
“是。”
心平气和的谈论之余,东南角散起烟尘,一名鲜卑将领惊呼了声,二人随之转首望去。
仅是一眼,皆 面露大喜之色。
“是殿下之援军!”
乍一看,还不太清晰,直至半晌后,娥清顿然望见那降龙纛。
没错,太子之封未下,太子之礼制已下。
犹如夫人姚氏,无为皇后,却贵为皇后。
僭越规制这一套,也是拓跋家的老传统了,比如立储弑其母,从根源上断绝外戚太后干政,此惊世之智慧,教天下无不叹服。
晋以孝治天下,其实也就是承祖制,走流程公式而已。
孝景帝之母窦氏,牵连两代,险些将幼子梁王武立为储君。
然景帝当真无力夺权否?
不,盖因孝一字,历朝历代之国本。
孝是稳定家国社稷的梁柱,是为人之根本。
去母留子在汉人眼中,无疑是加剧对索虏蛮夷的刻板印象,‘无父无母’、‘无法无天’。
还大魏,此等逆天之事都做得出来,还不是蛮夷?
沐猴而冠的牲畜罢了!
总而言之,无论是江左之士、关陇之士,对于河北之士,都是存在一定的鄙夷。
两秦再如何不堪,至少也是出了苻坚,姚兴般的人主。
姚苌夺位后,待治下子民亦不差,也是有仁名的。
拓跋焘年不过十五,初统大军,入夏之地,如蝗虫过境,尤其是对铁弗氏,就是奔着斩草除根,灭族去的,这也如武悼天王所颁之灭胡令,汉人亦饱受其害,因此受牵连的诸胡并不在少数。
你是匈奴人,是羌、氐、鲜卑,还不是一张嘴的事?
调度守备之间,一千甲骑在前,六千余轻重骑军依次序渡河,临于外廓城下。
娥清需坐镇西城,故而令王买德及一众僚吏向东接应。
“砰!”
吊桥大开,瑰异的面容缓缓浮现,王买德屈身作揖,道:“殿下驰援之迅捷……仆料之不及呐……”
“稍作休憩,随我至西城。”
拓跋焘未有多言,长途奔袭之下,他无有越过东西二城,直奔郊外与宋骑交战,留下其军。
其虽疲乏,然己军更过甚之。
看着无数骑士的汗水滴落在地,蒸腾起来,拓跋焘也卸下了巾帻兜铠,披头散发,又套了件宽袍。
在听闻刘义符奔袭缓急不一后,拓跋焘稍有余庆,幸好未听周观那夯货,空有勇武,却少了智。
自己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自肤施率大队骑军奔袭而来,其倒是休养有度,气力充沛,冲一二来回,怕就要显露颓势。
当然,也因刘义符用奇维稳,也不免令拓跋焘嗤笑了一二。
“用奇奔袭数千里,临至终末,却不敢一掷,他难道不知熊掌与鱼不可兼得?”拓跋焘随同将佐登上西城,徐徐说道。
娥清拱手作揖后,也听清了方才的言语,说道:“他是忌惮殿下率军奇袭……若此时无了气力,或在攻城之时……恐难脱身矣。”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他无此魄力,何出此策?”拓跋焘摆了摆手,在武士执盖遮掩毒辣赤阳后,双手抚在墙垛之上,俯瞰河畔。
“却也教他料到了,可惜呐。”拓跋焘呢喃道。
因早前刘义符遣探马南渡游哨,应当是察觉到了踪迹,故望而却步,止于城下。
他所携带之军,近乎是将肤施的所有骑兵都带了过来,留下两三千轻骑与长孙嵩,停了围攻,弃了西城营寨,退至平水以北。
战略也变成与肤施宋军对峙,掣肘其未能支援河东,而非攻夺。
“当真沉得住气呐……”
拓跋焘望向河畔时,那身披暗金玄甲的青将也在仰首回望,只此一眼,他似是怔住了。
“殿下?”
王买德都年过了半百,目力哪能同少年郎般,此时看着其对着模糊不堪处出神,不由诧异一问。
良久,拓跋焘面上的汗水也褪去了,面色不再涨红,转为褐黄。
“他在等什么?”
“在等……”王买德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
娥清接过话,恳然直言道:“关西铁骑,确是不容小觑…臣所遣之探马…少有归城,西十里之外,探不清……”
所谓两骑交战,并不知是搭弓射箭,提槊执刀一冲那么简单粗俗。
虽说鲜卑骑军这一招屡试不爽,但那也只是在乱世之中,对上那些不成气候农民匪军,不成规制,未受过操练的征召杂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