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四章 遗嘱(1 / 2)孙笑川一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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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元年,五月初四,亥时五刻。

东华门外,刘式之面无声色,静待着黑幕下缓缓湍急赶来的兄长。

“陛下准了?”

“何能不准?”

随着数名赤麟卫火把一探,憔悴惨着萎靡的面色映入眼帘。

“三弟本是要入国子学,父亲……唉。”刘虑之提着从门下省官署整理的包袱,哀叹道:“你我作为兄长,虽是在二宫任职,但无有要事,归家便归家了。”

兄弟二人再见,气氛不免沉闷下来。

恰好在此时,魏良驹领二队甲士换防李忠,他见二人踌躇在外,问道:“天色太晚,仆遣卫士护送二位郎君回府如何?”

“多谢魏卫率,家府不及二里,我与兄长走半刻便至了。”

说罢,刘式之不再耽搁,揽过刘虑之的手,叠步奔走。

魏良驹未再相劝,拱手作揖后,与李忠换防,擦肩而过时,低声呢喃。

“太子妃似是……有喜了。”

李忠顿了顿,亦是压声道:“为何与我说这些?”

“你我皆是陇人,往前又皆是赵将军麾下佐,那位家中娘子……汝好自为之吧。”

魏良驹叹了声,拍了拍肩,号令着二幢甲士点灯燃把,戍守在东华门内外。

他瞥了瞥消失于黑影的刘家二郎,不动声色。

宵禁时刻,又正值恶月,不过一时辰便至初五,龙阳县公诞生之日。

忌造屋、忌晒席、躲午、忌打午时水。

除五月五外,《黄帝内经》载十六日又为天地之气交合之日,男女不可行房,凡犯戒者三载将毙。

便是白日人满人患,朱雀大街之上,也是空无寂寥,

镇恶镇恶,远在关西,京兆的‘恶’是镇住了,建康便不知了。

当然,天子脚下,自有龙气庇佑。

此些忌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若非迫不得已,五月诸多规制,上下皆是遵守。

而刘虑之兄弟二人,并非是因此请奏归家,实是老爹……将油尽灯枯。

“陛下清晨至府一观,午后,晚间又至,便差些住在家中。”刘虑之苦中作乐道。

“事已至此,兄长还有心情打趣呢?”

“不然呢,府内外暮气沉沉的,为兄随驾归家时,那些个奴仆似是哑了,娘也……”刘虑之呼了口气,仰望夜空点点繁星,道:“俗言七星灯续命,陛下此生不信鬼神,不信道佛,昨夜亲点‘天灯’,今日又是令道观篆刻符箓,又令人至鸡鸣寺为父亲祈福……”

“陛下登临九霄,封了官、爵,诸文武的心中的气似也散了,太后弟,萧源之萧君流患病在榻,殿下午时还在商议,是否将弘仁兄(刘湛)调遣至琅琊。”刘式之黯然道:“四月初,行了殷祭不至半月,高昌县侯(刘钟)便去了,陛下那时还红了眼……”

“生老病死,总归是有的。”刘虑之拍了拍他的肩,道:“父亲病发至今也有……两载,那时我便忧心难寐,现今……也看淡了。”

言罢,二人沉默了半晌,心情难以平复。

是啊,延寿近两载,乃是幸事。

如今担忧不只是家父,还有天子。

诸多故旧在这开元之年落了队,既是顺遂,也是坎坷。

他们作为儿子,虽早已料到这一步,但依然深感突兀。

南康郡公府门前,就这般静止了一刻,看着府门两侧上贴着的符箓,刘式之上前扣了扣门闩。

“是我。”

“是……二郎回来了?”

门缝渐渐打开,侍卫留了半个身位,道:“陛下点天灯,仆等恐吹了风,染了阴……”

“无妨。”刘式之酸涩一笑,将包袱先递了进去,侧着身子,侧入家门。

或是因东宫餐食实在……丰满,他的腹部已不似当年,勉勉强强方穿梭入内。

兄长刘虑之反倒瘦削的多,轻而易举的穿梭进内。

人如其名,看似念头通达,实则藏郁在心,待老父故去后,他是长兄,亦是主父,责任不言而喻。

入了府,顿时豁然开朗起来,以至于二人未有缓过神,怔在门栏处。

莫说是正堂、侧堂等前院,便是后院的灯光,亦是明艳煦丽,仿佛身处于春节灯会般,通明刺眼。

但这些不过装饰,值守在各处的家奴,皆是垂首噤声,人众灯华,却如死潭般,寂静的令人感到骇然。

递过了包袱,刘虑之未有驻足,同二弟一路步至后院,他见京口宗的阿伯叔父及娘亲江氏的一众戚族团团围在屋外,低声窃语,脊背顿时一凉。

“父亲……”

“大郎回来了。”

一面孔生疏的妇人唤了声,其余人皆回身望去,纷纷退让出了道路。

进了屋,刘虑之见那榻上被褥隐有微弱起伏,稍稍安心,自然的坐在榻边矮几上,端倪了老爹的神色。

“父亲,儿回来了。”

“延安(幼子贞之)呐,为父……命数已尽……是该离去了。”

“爹,是儿呐……延伯……”

刘虑之轻挽起枯老的手掌,一时哑然。

“是……延叔(式之)?”

略有些泛白的双瞳微微一抬,只觉眼前蒙了层雾水,朦胧不堪,见不真切。

“父亲,儿在呢。”刘式之闻声,旋即快步进前,无有椅,他便蹲跪在榻末。

“二弟三弟在此,父亲。”刘虑之往后退了退,唤二人近前。

刘穆之抬眸望去,分不清三人模样,稍稍晃了晃头,索性不再执拗,喘声道:“几时了……”

“阿父,已过了亥时……现是初五……五月初五,一载阳气最旺之时。”刘贞之让了让,将榻侧的一盏油灯亮了出来,哽咽道:“此灯是陛下辰时点的……现还亮着呢。”

“点灯…咳咳…主公何时……点过灯?”

三儿面面相觑,解释尽在脸色之上。

也不知是为何,或许大多数垂死者的常态,临近末了,总会记不清事,嘴里还犯糊涂,说些匪夷所思的怪话。

便是昔日高居太尉霸府,高居庙堂大殿的转世‘诸葛’,也难逃此宿命。

刘裕见得此一幕时,兴许已然会晤汉高为何洒然逝去,不以汤药、仙丹续命,放荡不羁混了大半辈子,临终前却不然。

汉祖当有汉祖的体面。

比起始皇帝笃信所谓的仙丹神药,亦或是曾孙小猪,为长生服丹晚节不保,犹如天壤。

也正因此,数千载以来,唯有一人。

别看刘裕此时此刻为求刘穆之活四处奔走,如若自己也到了那一步,自是不愿多费心力,将命数交予天意。

“阿父不能睡呐……”

“让父亲睡吧。”刘虑之摆了摆手,打断了幼弟,支吾道:“父亲遭罪了两载……日日服食汤药……父亲前生最喜吃食……尝不得酸甜苦辛……日日皆是苦……”

江氏听此,颤声道:“毋庸听你兄长妄言……太官署那…每日皆会送些新菜来……你阿父吃不得多,却也是尝过的……”

刘式之万分不该的抚了抚腹部,忏愧的点了点头。

谈及吃食,正假寐微阖的白眉又抽了抽,微微睁开,有气无力道:“可……可还有那胡汤?”

“父亲怎……”刘虑之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咂舌看向左右,恛惶无措。

刘式之见状,欣喜道:“儿这便入……入甘旨楼!父亲稍待!”

枯老的手掌颤了颤,轻轻抬起,如幼鸟初学翱翔般挥了挥。

刘式之匍匐在地,叩首一拜,转而奔走出外。

然就在此奔走微风间,旺旺燃烧之灯火随风摇曳,昏暗了一分。

刘贞之见此,心一凛,蹑手蹑脚的接过灯油,添了添,却未见成效。

……………

午夜间,三楼厢阁内,陈默翻阅着账册,眼眶泛黑,听得迅捷步伐声,眉一抬,揉了揉眼眶。

“何事?”

“御史!刘家二郎……深夜叩门!说是……丞相喊着要吃胡汤……”

“丞相要吃胡汤?”

陈默骤然起身,愣了愣。

所谓胡汤,便是太子神游豫州所得之胡辣汤,粘稠甚过清汤,却比胶浓清些,滋味奇异绝伦。

民间用不起胡椒,只得由茱萸、葱辛替代,二者作比,却差不大多。

不过,陈默自是想不到,丞相油尽灯枯之际,竟是……

或是禁食两载有余,渴念往日山珍海味,也算不得荒唐。

“陛下午后照拂入府,丞相不还安好?”

惊诧归惊诧,陈默却未迟疑,即刻问道:“胡椒还剩多少?”

“多,去岁的那匹海商归来了,暂时不缺,皇宫离得太远,又恐惊动陛下,索性便来此了。”

“将那几庖厨唤起来,赶快熬制,再遣一人入东华门,知会魏卫率。”

“唯。”

……………

“殿下,殿下!殿下?!”

薛秋唤声愈发响亮,将趴在大车上的刘义符唤醒。

“何事?”

不耐声自肉蒲中传出,沉闷模糊。

“丞相那……”

话未完,刘义符惊坐了起来,分外麻利地穿起了衣裳。

“怎了?”

薛玉瑶睁开了眸,眯着眼扫向榻侧。

“丞相府事急,娘子先睡吧。”

“有多急?”薛玉瑶也顿时无了困意,忧声道。

刘义符轻轻将其回榻间,安抚了两句,提了提被褥,将蒲团遮挡住,赶忙在薛秋、芩芸二人的服饰下穿上纱袍,乘车出外。

将至东华门,刘义符犹豫了片刻,不知是否要唤老爹。

三更半夜之际……罢了,大宋丞相无可替代,隐瞒反是留下心结。

“芸儿,速去寝宫,告知刘将军(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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