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东宫(2 / 2)孙笑川一世
定晴望去,俨然是他的亲妹正顺着瓷碗吃(吞咽)浓汤。
“唉!”
见那端来的锅釜即将见底,难免心慌意乱。
张氏有些吓了一跳,抬首看去,见是大儿,本松了口气,却见其与妹惠媛抢汤食,怔了下,道:“若不够,娘再令太官那多烹些……”
“大兄!”
刘惠媛一时怠慢,见铁釜已被刘义符端去,怒目圆瞪,哼了一声,便不顾擦拭唇角的汤渍,依附到娘亲身旁,嘟囔起来。
“你作为大兄,就该让着弟妹…怎能为些吃食……”
不等张阕话完,刘义符即刻解释道:“娘可知胡椒在江左贵价几何?”
“再贵,你喜吃,还能少得了?”
“这……这不一样……”刘义符苦笑道:“这胡辣汤乃儿所制,还未尝得几口……故而着急了些。”
看着仅剩一小碗的汤料,又见刘惠媛止不住的上扬的唇角,刘义符轻叹了一声,自坐了下来,将就着吃。
“这又是何物……胡辣汤?”
怎又带个胡字?
难不成是从五胡那学来的?
念及此处,张阕叹息道:“儿啊,汉从何而来,还不是因刘氏?娘知关西胡民繁多,可也无需事事效仿胡人。”
“中。”
“嗯?”
刘义符笑了笑,道:“此河南民间所产,寻常百姓吃不起胡椒,滋味差了许多,西域失虏手百年有余,至江左,贵价更甚,儿……儿也舍不得吃……也就是今明两日乃岁初,过旦节……”
丝绸之路都断了,西域商贾只通西北二凉,极少跨越至关中,因此二凉没少做中间商做差价,胡椒那是一日一个价钱,刘义符在长安时,亦是‘吃不起’。
好在攻灭西秦,离的近,又缴获了一大批,半数运回江左,其中四五成用于甘旨楼,供那些家财挥霍不尽的世家子消遣。
这胡椒如今可是比大马还稀缺的物货,不能以价值衡量,吃完了就是吃完了,他总不能一个跟斗翻到酒泉去取些来。
“河南的菜肴?”张阕惊异道:“娘祖籍在汝南,怎未曾听过?”
“娘未见之物多矣。”
搪塞应付了几句,风卷残云扫荡后,填补了空虚的刘义符轻倚着身,正色道:“娘可知父亲追封武敬皇后?”
张阕正替女儿整理衣襟,听此,顿了顿,应道:“娘怎不知晓?”
沉默了片刻,刘义符道:“父亲要迁武敬皇后之神位入太庙……独开一室……”
张阕是女人,又是后继正室,听闻此事,哪能无有分毫感触。
只不过现今从大儿口中脱出,要好受一些。
“母后深知她不易,娘虽是良家女子,但却无能与你爹共过患难,多年即便节俭归节俭,也是享了清福……如今成了一国之后,何须计较这些?”张阕笑道。
见此一幕,刘义符沉默了片刻,有些话压在喉中,实在说不出口。
待百年之后,合葬于帝陵如若不是自己娘亲,而是臧氏,自己倒无甚,只是……唉。
他三弟暗中‘使坏’给老爹定高祖之庙号,后又追赠胡氏,是为礼孝,也是为年少不得之物。
做为兄长,他知三弟幼时艰难,故而从未明言揭其伤疤,常常照拂勉励。
做为儿子,他更不可能告诉张阕,没有了自己立下滔天功名,皇后之位还得空落下来,与显阳殿一般,用作‘灵位’。
“娘,父亲之庙若无空阕,娘要是不嫌弃,儿也可在庙中增设一室……”
太祖庙无,尚有六座亲庙,自己便是昏聩暴虐,百年后,亦能占有一庙。
言罢,不等张阕回过神了回应,刘义符已迅捷奔走出外。
“娘?”
刘惠媛抬头一看,愣了下,埋下了头,遂依的更紧了些。
……………
太极西堂。
刘义符见几处安车停在殿阕之下,未有及着登上,而是快步近前接引。
范泰颤颤巍巍地为两名内侍搀扶着下了车,他见太子屁颠屁颠至丞相车旁躬身引下,亦是有些酸醋。
“太子?”
“太傅。”刘义符回身作揖,笑道:“刚才是我疏忽了,不曾见太傅身影。”
“是不曾见,还是视而不见呐?”范泰抚着白须,偏首看向笑而不语的刘穆之,摆手道:“丞相之安危,事关国家社稷,老夫垂暮……如今大宋建,也该退位让贤,全心意研撰经学。”
怎么老登比娘子还难哄?
当然,他知晓范泰是在与自己说笑,可既为太子师,年岁又如此大,身为学生、后生,也不可厚此薄彼。
说罢。刘义符念念不舍松了手,转而至范泰旁搀扶。
“太傅,怎不见裴公?”
范泰看了他一眼,道:“他啊,学问尚可,封爵关乎国脉,陛下便是请他来,他也会以病相辞。”
袁湛病重那段时日,孔季恭、刘道怜还未归京,范泰还曾兼任过尚书仆射,及司空之职。
即便是假司空,那也是曾位列三公之一,担任异姓三公,可见继刘穆之之后,范泰在肱骨老臣中的位次。
然其本人却不愿再进,有多大能耐做多少事。
刘、袁二人先例在前,再让范泰主政尚书,也不知寿限还能有多久,与其如此,倒不如钻研学问,顺便教导太子。
要是在范泰心中排一名次,重设太学为主,研学次之,最后才是刘义符。
至于裴松之,也大差不差。
刘义符他们还有何好教的?
那些学问用在治国上,不可以说无用,十之八九都是正确的废话。
刘义符对道理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此时任太少傅,犹如后世学府的大家,教导任务分外清闲,主还是为做国学掌舵人。
思绪间,刘义符阅览了眼左右。
无有武官在内,除去刘、范二人外,便是王弘、谢瞻、傅亮、蔡廓、郑鲜之、张邵几人。
谢晦不在其内,却让刘义符有些意外。
或是因庾家问罪之事,不便牵连其中,加之其又是个好功利,出谋划策、治理地方还好,封爵事,还是需交由清正高亮之士议断。
西殿做偏,虽狭小别致,但就寥寥十余人,离的那御榻又***和不少。
入殿后,年老的一列,年少的一列,已然不需以官阶划分。
众臣一齐行礼后,端正身姿,严色以待。
“季恭还是拒诏?”观摩了数刻刘穆之后,刘裕出声问道。
傅亮出列,作揖道:“禀陛下,孔公以年老多病为由,不肯受陛下册封,臣听闻……孔公欲……告老还乡,南归会稽,颐养天年。”
声末,他从衣袖中抽出奏章,递交与王准之,又入了列。
刘裕面色有些不大好,晋室遗老依不乏留在庙堂,他的遗老熬到了此刻,怎片刻富贵不享受,便要请辞归去?
世人若知,可会猜忌他这位天子薄待佐命老臣,不愿敕封?
此是出于公,出于私,谢景仁走了,王谧也走了,刘穆之身子骨也不明朗,孔季恭若离去,乃是黄不承青,而非青不接黄。
无论是治军,还是治国、治庙堂,皆是大同小异。
总需老人在前代着,为‘青少’遮风挡雨,负重前行。
换句话说,尽量避坑,踩坑。
再者,年轻多激进,朝堂上不可只有激进派,也需老成持重的保守派,既是为权衡中和,也是为国考量。
显然,孔季恭便是老一辈中的魁首,出于公私,刘裕实是难以割舍。
但他终归是应诺过,君子违诺倒无甚,天子违诺……
“何时走?”
“臣估摸,该是…月中起行。”傅亮应道。
“届时提醒朕,朕亲自相送。”
“唯。”
闲叙了番京畿之事,刘裕遂步入正题,说道:“前朝八王之乱时,公侯满地,一侍卫小卒无有寸功,亦是侯爵,时至今日,百年之后,虽大都不复,然其贬功爵之礼威,致使朝廷封无可封,地方不听调遣,胡夷不宾服……”
刘裕自令几名虎贲武士抬来大圆案牍之殿中,他亲自下了矮阶,临于案前,徐徐道:“王、公、侯、伯、子、男相各有等次、食邑,需以功名敕封,小功苦劳多者,可加食邑,而非进爵,唯立大功者,可加爵,而非加食邑,此些度量,需朕与诸卿把持,不可厚此薄彼,以私交增减。”
“臣等遵旨!”
刘裕微笑颔首,道:“今日便议王、公、侯之封,伯子男暂且搁置,待前三者论定,再做商议。”
“唯!”
“好了,都近前些来吧。”
刘裕向刘穆之、刘义符二人招了招手,又令王准之及内侍等端来舆图、纸笔。
如此直观地大半天下的土地,莫说刘裕,刘义符胸中都不自免生出一股王霸之气。
万里山河,就由他…老爹一人独断,明了诠释了何为掌天下权。
当然,土地还是过于浅俗,田亩有良莠之分,地方也有富庶贫瘠之分,食户、食邑之间亦有差距,只不过按量统筹,拉近了差距,看起来微不足道。
“先是王,朕的弟弟、儿子。”刘裕自卷起袖摆,大手一挥,落在舆图之中。
“亲王之封,过近、过远皆不可,荆淮乃南北枢纽,不可封,娘亲宠爱道怜,也不宜贫瘠,中庸即刻,诸卿考校一番。”
虽说是问策,任由众臣划分,但其实就那几个郡,刘裕的手的一别,几乎是明确指认,只不过不好从自己口中说出罢了。
以刘道怜的贪欲,将京畿郡封给他,都远远不足,为免伤了弟弟的心,又为在老娘那边转圜,刘裕便令众臣扮此红脸。
老实人谢瞻在观摩着舆图,思忖后,他见左右皆沉默,欲言又止。
昨日朝后,他不肯受擢为尚书右丞,被刘裕迁为太子丞(少傅),还不敢受,遂迁为太子家令,受之。
此时这位保全清名的他,见众人目光若有若无的望睐,自知开脱不得,慢条斯理说道:“为合太…陛下太后之心意,不宜远近,不宜过富、过贫,又不得是重镇……江州、荆州、淮南略去,中原临近河北,动荡贫瘠,徐彭又是陛下祖地,略去。扬州属京畿不在其内,蜀、交偏远,前者遥远,后者又与二王(德宗、德文)邻近…………”
说实话,刘裕的要求不是一般的高,怕冷落了弟弟,又惧其贪婪无度。
即便封地不是由刘道怜自主,开国之亲王,自设国丞、友,可非难事。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其僚臣又怎会是清廉之士?
刘裕为难,刘义符却不为难,如若现今由他抉择,毫不在乎的说,甚至可以将这位叔父封到仇池,代杨盛做山大王,肆意的‘贪’。
回到现实,谢瞻沉吟后,说道:“湘州……陛下觉如何?”
刘裕故作思索的犹豫了半刻,道:“长沙郡,可。”
话音落下,傅亮向中书侍郎王悦之挑眉示意,后者即刻接起纸笔,在案末书拟诏令。
刘穆之看向左右,假寐思索了片刻,道:“义熙八年土断,时至今日登载……湘州八郡五十一县,户三万七千六十五……口二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六。”
言罢,刘义符等皆是一愣,唯有刘裕笑吟吟的看着刘穆之。
精确的个位,不是刘穆之真能算到地方有多少人,而是将籍册上数字烙印在心。
这对于一年余休沐在家的老丞相而言,显然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放在往常,或许还未有什么。
如今征收赋税大都是以户调为主,以人丁为辅收征。
这其中也是算作各本地世家豪强的佃户,加上藏匿隐户,义熙八年至今,只会更多,不会少。
至于这些多出来的,自是成了他们的私财,朝廷征收不到。
不过,一代人自生育长成,少说需十五年,最佳的情况还是十五年施行一次清丈土断,其余除非经历过战乱、天灾人祸,翻天覆地地彻查也揪不出太多,收支有限。
实际上,对世家‘偷税漏税’的现象,很难根治,毕竟佃户属其家奴,是不大透明公开的,其中遮掩转圜之处太多,除非改革改制,不然,如何清丈,都除不去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