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龙麟(2 / 2)孙笑川一世
正所谓猛虎归山,蛇鼠退避,便是如此境况。
见刘义符兴致激奋,薛玉瑶稍有些忐忑。
独在异乡为异客,能够依靠,也只是人微言轻的从弟薛谨。
其任为参军,若在刘裕进宋前,入霸府,权职自是显赫,可建台后,所有僚属都一尽升任,倒也算不上甚。
在这江左,莫说是建康,荆淮两岸、江州,一板砖下去,处处是肱骨功臣,首有刘穆之、孔季恭顶着,尾有殷景仁、谢晦、王球等承着,无有时机,想上进极难。
他这位从弟,想往上进一步,要么全力倚父,指望薛辩戍边抵虏建功,不然,便要依仗她这位姐姐,至于自己,却才是真正的独木难支。
江左士家的女郎,当居天下魁首,莫说是琴棋书画及容貌,便是才学也不乏有魁异者,盖过男儿。
简而言之,妇功、姿貌都是基石,才学字画的大家风范,似薛氏军阀地头出身,要想企及,实是痴心妄想。
即便刘裕是为微末起家,以武功建业,不大看重此些,也是以王谢两家女郎为主,许配诸子。
而刘义符,乃是特例。
皇权不容参异,王谢乃是有过先例的权臣之族,纵使已然不复当年,也足有左右朝局之势。
鉴别两汉及那贾氏妖后,刘裕看似随意,实则也是深思熟虑后才勘定下姻亲。
司马德文左右皆是“忠臣”,里里外外无有死角,就连其妻族褚家也如是。
而褚氏之二兄,更是忠不可言,至于是忠于何家……
总之,实实在在的傀儡,翻不起片豪浪花,不失为上策。
“殿下不是曾要令那秃发氏一齐南下……怎又拒绝了?”
薛玉瑶言出,趁着整理冠帻的间隙,观望刘义符的面色。
“我哪能真将她带回南边,其兄虎台犹如袁本初,心高气傲不足成事,她知情理,不敢肆意乱来,至于炽磐,待献俘于街市,斩首后,再遣驿卒赶忙运回长安,今下天冷,腌一番,臭不了。”
在得知秃发氏事迹后,薛玉瑶就有些旁敲侧引的暗道隐晦,刘义符自是知晓,只不过懒得戳破罢了。
令他休妻?
说句心里话,刘义符还真未有想过,司马茂英在先,未有越矩过错,无由休罢,显的他出了家,见了美人,便忘了……糟糠之妻?
不过,终究还是因其姿貌,刘义符有些不舍。
人皆有爱美之心,女人如衣裳,有的锦绣衣裳,薄如蝉翼,有的则是大氅,夏时披戴不适,冬时却是雪中送炭,令人感受不一。
总之,各有各的好,不可厚此薄彼也。
百年后成了天子,宫内怎会只有二女,令花瓶做主充后,也能省心不少。
下了楼,刘义符来到船首时,已无需用筒镜远望,便能清晰见着岸上的身影。
须臾,缰绳绑系在粗壮木柱之上,甲板轰然塌下。
刘义符急中带稳,领着薛玉瑶、蹇鉴等一齐登岸。
“父亲!刘公!”
于船道处,刘义符就已挥手招展,此下更是雀跃不已,大步近前。
“殿下……”
刘穆之微微佝偻着身子,抬起枯白的手掌,于额前比对着,笑道:“殿下北上前,才及我胸襟,眼下…竟已如此高壮………”
打量着刘义符猿臂蜂腰,刘穆之啧啧称奇,道:“难怪有万夫不当之勇,果是……极类主公呐!”
此见刘义符,倘是撤去面首,树立于前,刘穆之怕会误以为是壮年刘裕。
“江边风大湿寒,刘公在此苦等,我在船前也是心忧难耐……”
“哦?”刘穆之先是故作诧异,后瞥首看了眼薛玉瑶,道:“这便是薛太守之女郎?”
“妾身玉瑶,见过宋王、刘公。”薛玉瑶紧绷着神弦,话音刚落,便款身行礼。
刘穆之微微颔首以应,此女年及桃李,心机不浅,又年长刘义符五载,致使他不大喜欢。
朱龄石、丁旿等也上前笑脸相迎,前者酝酿了片刻,道:“大王初回建康时,也是先探访刘公,殿下初回……”
得知自己竟冷落了老爹,刘义符抿了抿嘴,躬身从腰间解下剑鞘,又从蹇鉴手中取过龙麟剑,正色道:
“儿初入关时,父亲以随身佩剑相赠,而于定阳役胜勃勃,惜未能生擒之,但也非无有所获。”刘义符捧起龙麟剑,笑道:“此本为我大宋龙雀刀,后儿令长安工匠回炉重铸,造得此……龙麟剑。”
刘义符将破旧佩刀叠在龙麟剑鞘之上,捧在笑意吟吟,不发一言的刘裕面前。
刘裕未有即刻接过,而是望向左右,抚须瞪眼,无声中,傲然不已。
摩挲着破旧剑鞘上多余的疮痕,刘裕故作轻叹,慨然道:
“为父当年便说你担得住,切不可轻看己身,妄自菲薄,如今,那勃勃不也成了你手下败军之将,仓皇逃窜。”
刘义符笑着,默然应下,道:“只可惜关中…凋零,先西伐二敌,仓府不支,不然,儿必亲克统万,将那家奴生擒至此,献于父亲。”
“足矣了!”
刘裕面上不以为意,眼却很老实瞥向被押送而来的乞伏炽磐。
后者披头散发,浑身上下透露着暮气,顶间白发丛生,甚至有些秃了,此时亲见刘裕真容,未有多言,拖着木枷,艰难作揖道:“宋王。”
“割据一方,自称为雄主,今至此,孤有一问。”
“我不过将死之人,无求大王宽恕,大王直问便是。”
刘裕深深看了他一眼,揽过刘义符的肩,道:“吾儿与你,孰为真英雄?”
饶是乞伏炽磐早有准备,受此一问,也不由愣了好一会。
“凭心而论,以武略,殿下与我平分秋色,论……执掌权柄,笼络人心,我不及也……然真英雄,我此生仅对大王心服口服。”
闻言,刘裕面色如常,微微颔首。
乞伏炽磐见状,眸光一暗,匝了匝嘴,被数名甲士押于囚车,驰向建康。
氛围沉寂了半晌,还是朱龄石哼笑破了僵局,道:“他口舌生津,终是想求主公宽恕一命,然其于姚兴、秃发幕下时,辗转反复,三姓家奴尔,何堪苟活于世。”
“将军说的好!”李忠拍掌附和。
朱龄石看了他一眼,记下了面貌,又转头看向父子二人。
刘裕已揭过了残剑,将那龙麟剑握在掌上。
“哐当”一声,长剑出鞘,泛起一抹透亮银光,不知是他幻听否,隐有刀鸣之声,或是……龙吟?
兴许是巧匠铸造时,故于鞘口处留了一手,出鞘入鞘时,还真有铮鸣声,清脆透亮。
刘裕来回把玩了数刻,将残剑系于腰间,单手递过,道:“此剑乃你临阵所斩获,往后为父鲜有亲战之机,你尚年轻,剑锋锐利,当用之。”
“父亲若不纳,儿……不受。”刘义符正声道。
刘裕顿了下,笑骂道:“你这小子!父子间何须此凡俗礼节!”
“嘿嘿……”刘义符笑着,却依未敢受。
“罢了,为父笑纳,将此龙麟剑赐与你。”
语毕,刘义符方双手伸前接过,如得重宝。
刘裕观其作态,悲喜交加。
来后既是父子,也是君臣,诸多事,也随性不得,好在刘义符明事理,无需他亲自述说嘱告。
笑谈寒嘘一番后,众人行至六马之车前驻足止步。
刘义符趁着刘裕登车之际,嘱咐的旁侧车夫之句,待见着刘穆之登车后,方才上车。
也就是天子车乘宽敞,不然教刘裕父子二人入厢,多少会有些拥挤。
“刘公,我前些日至江州,依听闻昌明之谶纬,贼人顿于暗中,定是与奸佞交搆,方有此能。”刘义符道。
刘穆之听得此事,眉头一皱,道:“宣明昙首已缉拿好些贼人,多是地方豪强,或是山贼匪寇,但其一党,居无定所,行踪隐匿极深,也是我之过……”
未等刘穆之愧然道完,刘裕便轻咳了一声,道:“道民病未康愈,此些事,无足轻重,令宣明慢慢查便是。”
刘义符点了点头,朝向刘裕说道:“我在长安时,游览尚书官署,一探支出,纸张之贵,远于江南,归途中,儿苦思冥想,偶得妙法,不知父亲、刘公可愿随我至尚方一观?”
刘穆之微笑道:“尚方关闭已久,天师既然回来了,自当可重开,那些匠师官吏,我都已安顿妥当,不日可复原职。”
钻研火药危害匪浅,右尚方就同如军中,新旧交替,补发阙员,刘穆之病发后,无力督管,所以关门闭署,今刘义符回来了,又有妙想奇思,自又可开设。
先是火药,远镜,后是珍馐炒菜、茶水,再至襄阳炮,现又有改纸良法,不单是关乎着战事,还关乎着民生国力,刘义符的顶间,真是令人疑惑着迷。
“先回家,尚方事,明日再着手。”刘裕严声道。
刘义符也自觉有些过了头,祖母娘亲都未见,便急着忙‘正事’,实是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