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辰别(1 / 2)孙笑川一世
自东幽州任命下达,杏城维稳后,前锋四路兵马齐进。
州郡灭佛,并未过多干涉至前锋战事,对着残局,仅剩的氐虏溃军,诸军几乎是排山倒海之势,一路横压而过。
四月八日,傅弘之、沈林子二路进军安定,西进途中,不乏有掉队掳掠民户之夏骑。
人数不多,但繁杂,无了漕运相给,不能坐视不管,委任安定骑军剿荡追击。
在斩首数百余,保证粮道安稳后,再而迅疾进军,于四月十日进驻空空荡荡的安定城。
与此同时,朱超石于四月初携五千步骑入天水,揩同赵玄、刘荣祖发兵北上,自略阳攻伐至平凉。
赵玄受命留守陇右,朱、刘二人继而领兵进击陇东。
赫连勃勃北撤后,已将近半月时日,郡城的守军尽数撤离,直至晋军兵临城下,唯剩下各氐部守兵,高占城头。
得知部首徐师高退守陇东,占据郡城北阳,刘荣祖做先锋。
猛攻北阳县半日,城破,徐师高授首,头颅为刘荣祖亲自斩下,连同着安定所俘获夏、氐诸俘虏,共计六千余人,押送回京。
四月十六日,俘虏缴获的队伍随同各州郡抄掠沙门所得一齐至长安。
丞相府外的驰道车乘川流不息,作为刘裕五十五岁的生辰,捷报队伍传送的恰到好处,在众将佐的盛情之下,还是简略的操办了一番庆功宴。
诸将镇守于各地方,为了维稳,未能回京兆,但都心照不宣的献上了心意,大多都是些玉器锦帛,虽然庸俗,但也来的实在。
而家产万贯不止的王镇恶,令弟弟王康筹集生辰礼,一连奉上了九辆钱帛,刘裕本就不愿办下这次宴饮,奈何众人劝谏是为诸将士庆功,或是为………送行。
最后也只好勉为其难的转了手,运入府库,充用国资。
“今岭北之地尽复,关陇安平,诸卿功不可没。”
刘裕象征性的勉励左右几句,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众人恭谦的起身连称不敢后,也一同对饮而尽。
丞相府一反往日的肃穆沉寂,鲜有令人感到松懈舒心。
待酒水饮尽,一众侍婢不敢怠慢,纷纷轻身近前,再次为诸公斟酒。
刘裕手持奏报,于宴饮之余,阅览着岭北前军的战损、缴获等,时而饮一口酒,吃一口菜,面色也渐而酡红了起来。
今日虽是他的生辰,欢庆之余,又难免神伤,光阴似箭,过的实在太过。
即便近年来风调雨顺,开疆扩土,功名盛极一时,若不趁余晖尚在荣登大典,更待何时?
想到此处,刘裕环视了堂内一眼,不见麒麟儿的身影,诧异问道:“车兵何去?”
恭候在旁侍女轻声笑道:“世子说是要亲自为主人做汤饼,该是很快就来了。”
听此,刘裕怔了下,抚须道:“位处显要,如烹菜般的闲事,他执意要做,你等也当拦着。”
“是。”
口中如此说,刘裕心中还是欣慰的。
不过有时他也会感到错觉,觉得刘义符不大真实,仔细回想一番,自从其坠马起,一切都好似变了。
放到往前,刘裕都不敢想象一向不务正业的长子,文武兼备,安定一方。
虽说做为储君,刘义符迟早要担起重任,但确是有些太早。
到了明日,他便年及五十五,而刘义符才多大,十四?
想来也觉得惊骇。
自己如今揪一揪他的不足、不是,都变得十分困难。
往常刘义符同刘义真玩乐至天黑归家,没少受张氏、孙氏二人的训斥,刘裕忙碌归家后,作壁上观,时而训斥,时而抚慰,亦是不亦乐乎。
看着堂中抚琴歌舞的十余名乐姬,刘裕只觉烦琐无味,莺莺燕燕、满堂华彩乐,琳琅满目献上礼器,都难以在他心中掀起丝毫波澜。
他的生日,也是母亲赵氏的祭日,萧氏待他极好,视若己出,可终归不比生母。
每当想到诞生时,家境贫寒,无乳水哺育,险些而因此夭折,刘裕便会自觉天命加身,而非是属僚们的恭维之言。
一甲子过去,年轻时不谙世事,蹉跎了大好岁月,时近中年醒悟,却已有些晚了。
时至今日,一同于京口从戎投军的袍泽大多数都离他而去,短短二十载,不知胜了多少次,加之灭秦破夏,二十载的武功,已然抵得上司马氏国祚一百余年之所和。
他若不取,堪谁取之?
生辰本该欢喜,但刘裕难免生出一阵阵紧迫感。
感彼时桓温北伐功败,在王谢两家的阻力下,未能如愿加九锡,篡夺晋室江山。
其子桓玄建楚,却未有人君之像,无帝王之为,最终国灭身亡,原因繁多。
桓氏本就是桥姓大族,桓玄欲励精图治,整顿朝野地方,但对着众多世家,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游猎享乐、大兴土木,昏君做的事一件也没落下。
曾几何时,桓玄奉道,对沙门打压抑制,有所作为,却不多,未能同刘义符般‘赶尽杀绝’的推平佛寺,‘无故’屠戮各主持、禅师。
饶是如此,刘义符仍是众人津津乐道的仁主之典范,只不过语气用词要比以往更加谨慎,生怕言行有失。
因那大寺前的一番仁德豪言,在佛教门徒数不胜数的境况下,刘义符仁望不减反增,当真是怪哉。
自从当街弑君以后,君权神授那一套已经论说已渐渐落寞,此下却又有兴复的兆头,刘裕确是始料未及。
仔细一想,从徐坞起,刘义符已然要比他更为在乎庶民人心,至于世家寒门,也是只对德才者礼待,其余中庸无能者,则又是另一番作态。
思绪之间,刘义符已越过花丛,捧上了一碗香气四溢的汤饼。
刘裕看着其额上浮着的热汗,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接过巾帕,微一起身,随意的抹了抹,笑道:“坐吧。”
“父亲该趁热吃。”刘义符笑了笑,坐至侧案。
在这父慈子孝的做派下,令一众士臣面露会心慨然之色。
莫说男儿,就是女儿,未出阁前,也不见得会亲手下厨做餐。
除去那靠手艺做活的厨夫,鲜有男儿会入得厨堂。
刘裕举筷后,见着眼赤红汤底白面上,浮着一层金黄,楞次分明,形如骄阳的蛋片,露出疑惑。
“此为煎蛋,是将蛋液洒在铁锅中,以大火荤油炙烤所成。”
听着,刘裕咀嚼起来,顿感新奇,又尝了尝色泽红润的牛羊炖肉,甚合心意,半晌过后,汤碗便见了底。
见老父亲吃的香甜,刘义符遂也心满意足的举筷用餐。
酒过两巡后,众人的脸色都渐渐的变得绯红。
薛谨迷迷瞪瞪的望向首位,沉吟犹豫了良久后,起身出列。
“主公。”
刘裕看去,问道:“法顺有何事谏言呐?”
言罢,众文士瞩目望去,薛徽本在半眯着养神,见得薛谨作态,老脸一黑。
“不知……主公欲何时启程南下?”薛谨抿了抿嘴,正声道。
“主公,法顺此前从未沾染过酒酿,今日是主公之生辰,这才破了戒,酒后胡言。”
薛徽颤颤巍巍的起了身,为薛谨辩驳道。
“无妨,饮酒误事之例多矣,若非迫不得已,我亦不会饮酒。”刘裕抚须笑道,全然不在意薛谨所言。
见此,薛徽缓了口气,皱眉的看向薛谨,后者为其一瞪,身心冷凛,目光躲闪。
就在这避锋之余,薛谨不经意间望向了刘义符,后者此时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神情耐人寻味,似在笑,又似在警示。
“仆…仆好诗辞,自幼于书中知悉江左之锦绣山川,久仰康乐公之才,故而心切……”
刘裕摆了摆手,笑道:“年轻气血旺盛,偶有性情之举,不为过失,遥想当年,我同你这般年纪,无非是于田野、川河间耕农、打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