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天降(1 / 2)孙笑川一世
十一月中旬,毛德祖已率军围蠡城第七日,晋军士气涨跌如山道一般。
在刘义符立三法之后,军中士卒已不敢擅自劫掠财物。
一军有一军的府库,攻下城后,按功劳封赏。
毛德祖看着眼前的破落山城,要想让麾下士卒激起斗志,实在有些困难。
尹雅是无才能,但蠡城墙道狭窄逼仄,一列墙占数十人,两列近百人,晋军纵使有百万数,能攻城者也不过一千,加上山林地势险峻,草木滚石充足,毛德祖为了保全人马,只待放缓进展。
攻城往往都是前几日士气最盛,一旦拖延下去,则会如提坝泄洪般激流不止。
山道上,四名役卒使出浑身解数,推搡着驴蹄卡在沟里的粮车。
似如这般情形的随处可见,哪怕是有牲畜运粮,从山底运到山腰,运十车便要翻上一两辆,短短一个时辰不到路程,却有着千里般的窘境。
“王将军已克檀山坞,特遣仆前来问将军何时能克蠡城?”
毛德祖思忖着,回道:“三日。”
“唯。”
驿卒得到答复后,未有片刻停留,赶忙下了山。
待其走后,毛德祖抬头看向那巍立在山前的城垒。
正当其一筹莫展之际,陈泽带着一位弯曲着腰的老叟快步赶来。
毛德祖偏身看去,只是一眼,皱着的面庞遂即舒展开来。
“毛公,这位阿翁乃是老山民,居住于山中数十载,蠡城正面难以攻克,他说有一条小道,可直通于其背…………”
听陈泽说着,老翁也随即附和着,只是后者的口音极重,让毛德祖倾听时感到些许吃力。
“你说登上崤山岭有一陡壁,可从其入蠡城?”毛德祖问道。
像这样的山城,往往都不可能只有正门两条路可走,或许在暗中修建栈道,也犹未可知。
毛德祖看向陈泽,虽然他见陈泽面露喜色,八九不离十,但还是忧心问道:“你可带人看过?”
“路是有,只是需要攀过峭壁,从其入城……”陈泽顿了下,说道:“只得从崖上坠入墙道。”
毛德祖一听,脸色又恢复先前那般模样,能够登上峭壁的本就是军中骁勇之士,还要从崖间跳下去,实在是凶险,能不能活命是一回事,活下来能否有战斗力又是另外一回事。
本就是狭道,士卒如同下饺子一般坠落,想要不伤筋动骨,保全手脚,已是不易。
思绪过后,毛德祖看着血肉纷飞的墙垛,一名名晋卒被长戈所挑落于城下,犹豫了一会,问道:“有多高?”
陈泽听此,心中了然,遂答道:“四丈左右。”
此时一丈约莫两米五,四丈便是十米,这个高度,摔下去便要半身不遂。
“四丈。”毛德祖呢喃道。
“你带我去看看。”
“唯。”
…………
峭壁上,陈泽与数名士卒吃力的拉拽着毛德祖,下面聚在一起的数名士卒纷纷伸手,生怕年过半百的老将军跌落。
在几番拉扯之下,毛德祖双手撑着岩石,缓缓的站起了身,他呼出一口气,苦笑道:“真是难为你们了。”
“都是仆该做的。”
毛德祖笑了笑,不再多言,俯瞰着脚下的蠡城。
“那可是尹雅?”
墙下,尹雅身着铠甲,与一众文武属僚似是商谈,似是争吵。
“仆不认得尹雅,但毛公慧眼,应该便是。”陈泽回道。
毛德祖听着,言语上虽未赞赏,但自从陈泽入晋之后,处事与一言一行确实愈发的圆滑,也不知是跟谁学的,他对此种做派说不上厌恶,也说不上喜欢。
媚上的风气是好是坏,还得看这“上”是何许人也。
抛开杂念后,毛德祖开始仔细的观察周遭。
不知何时,手掌上却传来滴水般的触感,他抬手看去,见是先前那钩爪所割破的伤痕在攀岩时磨破了痂。
温热的血缓缓流淌在掌心,陈泽见状,当即将巾帛拿出,替毛德祖止住了血。
众人见毛德祖露笑,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先下去,莫要惊了蛇。”
即使众人位于上方,可要是被某个秦卒偷闲时抬头望见,保不齐便要功亏一篑。
等毛德祖一行人回到营帐,前者当即吩咐道:“自洛阳起行前,世子曾运有一车飞钩,此时便有大用。”
一众将领先早已见过飞钩的用处,只是碍于先前未曾用得上,大都忘却。
稍加思索后,陈泽顿然明悟。
“毛公要用飞钩……”
“不错,你现在便派人领些铁镐,去将那巨石打磨些孔洞,若还不行,施加些胶,将其固定下来,四丈之高,有飞钩相辅,便能缩减半数……”毛德祖抚着须,徐徐道。
将钩爪牢牢的钉在巨石中,再用麻绳将其延长,不说四丈,就是八丈,也能游刃有余。
但说是如此说,按照实际情况来,十五米往上,还是十分危险,
帐内众人心中感叹,怎世子远在天边,却又好似近在眼前?
相比于从南方运来的一船船,一车车粮食,在这难以攻克之际,飞钩之利不得不让人眼前一亮。
无形之中利处容易感受不到实质,有形则是十分明了。
回想起往事时,他们或许会记起这飞钩,却记不起那一批批粮食中的心血。
因此,若刘义符不为上,而是媚上者,也算是精通其道,至于他是跟谁学的……
毛德祖交待了细枝末节后,正色问道:
“你们谁愿去?”
原先还在相互商讨的众将顿时不再出声,毛德祖的目光瞟到谁身上,被瞟之将相继心神一凛。
能入帐议事,身处于末尾的,都是统两幢之偏将,麾下千百号人,让他们以身涉险去攀岩抢占墙道,即使立下先登之功,也完全不值当。
毛德祖见众将平日里争功夺利,到了此时却成了缩头乌龟,一张老脸上鲜有浮出愠怒。
“若我年轻十载,便亲自领队前去,尔等正值壮年,领骁勇甲士数十人,攻占一门有何难?”毛德祖冷声斥道。
他口出此言,并非是说大话,要真在他年轻时,身先士卒只是家常便饭,寻常甲士与将领所穿戴的明玄、两裆铠所差甚远。
别看白值队八百武士人人身披玄甲,但他们所着之甲,与寻常士卒所着之革甲,或是其余武士所着之铁甲,其中都相差甚远。
南方治铁业发展迅速,自灌钢法普及以来,除去农具之外,甲胄的制作成本也是逐年递减。
但一般甲胄,与精甲难以比拟,将领所配之甲,往往要比军中士卒昂贵数倍,除去面部少有缺漏外,可以说是防护力极强,虽然不能说是刀枪不入,但很大能限制兵戈的深入程度。
蒯恩与周泰身上所受之创近百数,绝大多数都是因外铠与内甲所阻挡,受创多,但都是轻微伤,其防护力,可见一斑。
百年乱世纷争不断,哪怕能继承,修补往前的军械铁甲,可旧不及新,唐朝军械,甲胄之强,还是因南北朝留下的底子。
北府兵创立之初,便都是着最好的甲,晋军之精锐,皆是重甲步兵。
在兵卒披甲这一点上,两宋确是有所共同。
蠡城守军数千,可披甲者不过是十之二三,所披之甲,也只是勉强防护住身躯,若是在野交战,断然要被晋军一举击溃。
毛德祖知晓成事不难,只是众将不愿犯险,看不上蠡城这块碎肉。
“往昔邓艾偷渡阴平,所涉之险,何止这四丈?破函谷、克渑池,就差这最后一座山城,潼关长安未取,我军止步于此,成何体统?”
经毛德祖几番话下来,几名将领愧色难当,犹豫不断。
“将军……”
“仆愿往!”
正当将领开口时,陈泽朗声道。
毛德祖看了陈泽一眼,沉默不言。
他知晓后者立功颇多,可孩儿才刚出生,其余将领无甚出头的时机,老是让陈泽去,弄的像是他偏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