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七月二十三日，京城电子管厂，半导体实验室。

周志民坐在主任办公室内，看着眼前狂怒的冯裕庆，有些意外对方的过激反应。

不过仔细一想，他也能够理解对方这种心情。

换做是任何一人，被人当面诋毁、贬低自己的劳动成果，都会生气。

“冯厂长，请先不要生气，听我慢慢说...”

冯裕庆深呼吸一口气，道：

“你说，我听着。”

闻言，周志民斟酌了一下语气，道：

“是这样的，冯厂长，我刚才可能没有表述清楚，我并没有贬低锗晶体管的意思....”

“我也知道你们非常辛苦努力，这才研制出锗晶体管，我不能仅凭一句话就全盘否定你们的付出....”

“冯厂长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你们是不是一直在提纯高纯度锗材料？然后因此发现实验数据异常？”

这是一个问题吗？

明明就是两个问题！

冯裕庆腹诽一句，但面上依然没什么好脸色，冷声道：

“没错，锗晶体管的核心技术挑战就是材料的纯度控制，自从一九四七年，贝尔实验室的肖克利博士发明锗晶体管之后，国际社会一直公认的技术难点，便是在于如何将锗提炼至极高纯度，以满足晶体管对材料杂质水平的严苛要求.....”

周志民默然点头，道：

“是的，这么做确实没有错，大家都普遍认为高纯度材料，性能肯定更优，但是冯厂长你有没有想过，锗这种半导体材料，它并不是纯度越高，性能越好？”

“周科长，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锗这种半导体材料，并不是纯度越高性能越好，你们研发的时候，应该打破常规思维，通过反向操作，主动添加杂质，将纯度降低，比如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甚至是百分之五十....”

顿了顿，周志民拿起桌上的搪瓷水杯，喝过一口后，继续道：

“就跟我们吃的面粉一样，有富强粉、九零粉、八零粉和七零粉等，虽然掺杂了一定的杂粮，但依然是粮食，而且指不定会更好.....”

“锗晶体管是一款还算不错的材料，但我在实验过程中，已经发现了这款材料的局限性，它并不适合作为电放大器的材料.....”

“或许冯厂长你们在研发的过程中，能够这么尝试一番，可能会有新天地.....”

冯裕庆听完之后，已经不生气了。

只不过他的语气却是更加的拒人千里之外：

“周科长，我知道你是一个天才，你在数学上面很有天赋，在机床研发上面也同样非常有天赋，但半导体材料是全球新的科研方向....”

“整个国际社会都普遍认为高纯度才是未来，而不是你说的这种方向.....”

“难道你以为你比国际上的科学家们还要厉害吗？”

周志民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人心中的成见便是一座大山啊。

在冯裕庆心中，认为国际主流公认的科研方向，就一定是对，奉为圭臬。

对周志民提出来的建议，视为大逆不道的‘异端’。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无视吗？

过了一会儿，周志民这才开口道：

“冯厂长，我是来跟你提建议，不是跟你吵架的，我认为我这个研究方向非常不错，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

冯裕庆摇头道：

“你对锗晶体管的了解，一无所知，所以我不想听你废话，你要是继续聊这个话题，那就恕我不奉陪了，你自便吧。”

直接赶人？

呵呵，之前为了让周志民写论文赚外汇，冯裕庆不知道有多么殷勤主动地送前者回家。

现在可倒好。

明明周志民不过是出于对科研态度的严谨，主动给对方提了一个很不错的研究方向。

结果冯裕庆不领情就算了，还这么恼羞成怒地驱赶他离开？

属实是卸磨杀驴啊！

周志民并没有意气用事，无奈地摇摇头，他继续道：

“好吧，那我也不纠结这个了，我想问问冯厂长，你们的单晶硅拉制已经进行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可以研制出硅晶体管？”

“没那么快，你先回去慢慢等着吧。”

冯裕庆甩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就低头做他自己的事情了。

这态度，就是不想搭理周志民。

不是，冯裕庆作为厂长，虽然是副的，但终究是一位领导，用得着这么没有气度吗？

反正周志民是被对方的态度，差点整破防了。

还好他这个人并不那么内耗，他纯粹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从半导体实验室出来之后，周志民深呼吸一口气。

“踏马的，在这个时代，想要做成一件事，还真是不容易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先入为主的观念，想要扳回来，实在太难太难了....”

“冯裕庆他们这些人，有些过于‘高高在上’了，死守着功劳簿，把我的建议当成了‘指手画脚’，不愿意听，也听不进去，呵呵....”

无奈地摇头苦笑一声，周志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半导体实验室建筑，转身回了自个儿的机床实验室。

接下来两天，他全心全意地推动机械液压伺服控制系统的研发工作。

机械液压伺服系统是一种用于位置控制的闭环控制系统，其核心组成部分包括液压动力元件和机械反馈装置。

结构简单、工作可控且易于维护。

周志民在撇除了晶体管的电放大器之后，整体研发速度直接按下快进键。

终于在二十五日这一天，将机械液压伺服系统给研发完成。

项目临近结束。

二十五日这天上午，赵应贤、季宝军、田康敏等领导都来到机床实验室，参观机械液压伺服系统的测试工作。

当这款刚研发出来的设备，完美通过测试之后。

整个实验室内都响彻了热烈的掌声。

赵应贤随后好奇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志民，你们这个机械液压伺服系统，跟之前的电液伺服系统，有什么区别吗？各自的应用范围是什么？”

周志民闻言，伸手指向彭嘉良，让后者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这是有意培养彭嘉良等老师傅们。

“赵厂长，是这样的，电液伺服系统的指令信号是电信号，其电气控制灵活，所以应用范围非常广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