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宴开新章(1 / 2)香河城的九条铃音
九月六日的晨光还未完全拨开雾霭,田家新宅里已传出锅铲相碰的清脆声响。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混着辛辣鲜活的卤料气息,便丝丝缕缕从门缝窗隙间钻出,缠绕在带着露水清气的晨风里,悠悠荡荡飘散开去。
那香气活泛得很,像长了脚似的往人鼻子里钻,直勾得路过院墙外的早起村民喉头滚动,腹中不由自主地响起空鸣。
田大磊天不亮就醒了。他披着外衫,在新落成的宅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青砖铺的地面平整如镜,昨夜一场微雨,洗净了砖缝里最后一点浮尘,此刻湿漉漉地泛着幽光。
正屋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一水儿的青瓦覆顶,屋脊线笔直流畅,檐角如燕翅般微扬。门窗是新漆的桐油色,在熹微晨光里透着温润的光。
最让他心里踏实的,是西侧那个特意仿着果果小院修的院子。
同样的月亮门,门内已辟出几畦菜地,挖了个小池塘,移了几株邻里留园的太空莲,三色灵鱼和胖头鱼在清澈的水里悠然摆尾。
这几日,他正琢磨着和武叔去趟镇上,买些果树苗回来——媳妇儿可喜欢果果家那些挂果的树了,他也得给她种上。
武叔拿着块软布,正细细擦拭堂屋门上的铜环,见田大磊过来,直起身道:“东家,都拾掇妥了。”
田大磊点点头,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院子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半晌才低声道:“武叔,往后……咱们就在这儿,好生过日子。”
武叔没应声,只用力点了点头。
天色渐明,宾客开始陆续登门。
最先到的是林、李两家人。林守业和李货郎打头,身后跟着林文柏、李文石等一干男丁,再后头是林守英、郑秀娘领着的女眷们,手里都提着用红纸盖着的贺礼。
黄义、林睿、李有金、林怀远几个半大少年抬着两个沉甸甸的竹筐,里头是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和几样拌得油亮亮的凉菜。
“恭贺乔迁,新居大吉!”林守业笑着拱手。
“林叔、李叔快请进!”田大磊忙不迭迎上,脸上笑开了花。
紧接着,刘大山一家、王大力一家也到了。再往后,便是岳奕谋领着的几位军中同袍,个个身姿挺拔,步履生风,还未进门,爽朗的笑声便先撞了进来。
“大磊!好家伙,这宅子真气派!”
“田兄,恭喜恭喜!往后可是扎在这福窝里了!”
田大磊笑着将人往里让。刚安顿好几桌,村里几位长老和村老代表们也陆续提着贺礼到了。
一时间,宅院里谈笑声、问候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如同开了锅。
院角站着十来个帮忙修房的退伍兵,他们个个高大魁梧,却只是安静地立在那边,脸上带着憨实又隐约自豪的笑意,听着满院子人对这宅子的夸赞。
偶尔有人望过去,他们便腼腆地点点头,腰杆却不由自主挺得更直了些。
堂屋、院子里,不多时便摆开了六张大方桌,长条凳挨挨挤挤,桌上碗筷杯盏已安置齐整。
最惹眼的,是院子东北角临时垒起的三个土灶。每口灶上都坐着口半人高的黑铁大锅,锅盖压得严严实实,可那霸道浓烈的香气,却如何也掩不住,一阵阵往外蹿,活像里头关着什么馋人的精怪。
来的客人,无论是村中长老还是军中汉子,目光都不由自主被那几口大锅勾了去。
“田老弟,你这暖屋酒,阵仗不小啊!”一位姓胡的校尉伸着脖子张望,深深吸了口气,“这味儿……够正!”
田大磊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光彩:“胡大哥稍待,待会儿保准让你吃得痛快!”
日头渐渐爬高,宾客也到齐了。田大磊站到堂屋前的石阶上,清了清嗓子,朝众人团团一揖:
“今日田某新居落成,承蒙各位亲朋、乡亲、袍泽赏脸,来喝这杯暖屋酒!田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今日这酒,这肉,管够!大家伙儿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话音未落,掌声和叫好声便炸开了锅。
“说得好!”
“田将军爽快!”
林守英这时走到灶边,朝掌勺的上官玉莹和武婶点了点头。两人会意,同时伸手——“哐当”一声,三口大锅的锅盖齐齐揭开!
霎时间,蒸腾的白汽如云瀑般轰然涌起,一股更加磅礴、更加滚烫的浓香悍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院落。
那香气里,有肉久炖后的醇厚丰腴,有辣椒花椒交织出的辛香热辣,有豆豉酱料发酵后的复合咸鲜,还有隐隐约约的药材清香……
种种滋味交缠融合,化作一股蛮横又诱人的洪流,直往人鼻孔里钻,勾得舌底生津,腹鸣如鼓。
锅里,褐红色的卤汁正“咕嘟咕嘟”欢快地翻滚。
大块的带骨猪肉、肥瘦相间的五花、颤巍巍的猪耳朵、深褐色的猪血旺、吸饱了汁水的油豆腐、切成滚刀块的莲藕、碧绿的毛豆……
各式食材在浓稠的汤汁里沉沉浮浮,每一块都裹满了亮晶晶的油光,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嚯!”不知是谁先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瞧着也太实在了!”
“香!真他娘的香!”
军中那些汉子眼睛都瞪直了,喉结上下滚动。村中老人们也忍不住频频张望,脸上满是惊奇与赞叹。
武婶扬声道:“今日这暖屋酒,俺东家说了,不兴那些虚礼,就图个实在、热闹!这三口锅,一锅香辣,一锅五香,一锅鲜卤,给娃娃们和不好辣口的乡亲。量管够!敞开了吃!”
早有准备的林睿、李有金、黄义、林怀远等少年立刻抬出一摞摞粗瓷海碗,刘长康、刘长乐等半大孩子和田家双胞胎则抱来一大捆洗得干干净净的竹筷,挨桌分发。
连王宝生、小鱼儿和刘长安这三个五岁的小豆丁,也鼓着腮帮子,迈着小短腿,认认真真地把筷子一双双摆到碗边。
林守英、上官玉莹和武婶手脚麻利,挥动大勺,每种口味盛出两大盆。刘大山、王大力、林文柏几个有力气的汉子忙上前接过,稳稳端上各桌。
叶小苗、杨春草、郑秀娘等女眷们也笑盈盈地给每桌添上大盘的凉拌菜、堆成小山状的软面馒头。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每张方桌便被这三大盆占满了——一大盆油光红亮的卤味,一大盆青翠爽口的凉菜,一大盆雪白暄软的馒头。卖相诱人,香气扑鼻,实实在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还等什么!开动!”
人群“呼啦”一下便各自落座。军中汉子们自是直奔那红油翻滚的辣卤而去,村中好些好辣的青壮也紧随其后。妇孺和口味清淡的老人,则围在了五香和鲜卤的桌旁。
碗筷碰撞声、捞取食物的“哗啦”声、被烫到吸气又满足喟叹的声音、招呼同伴“这块肥瘦正好你快尝尝”的嚷嚷声……交织在一处,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岳奕谋也坐在辣卤这桌。
他先尝了块五花肉。那肉炖得极透,肥处几乎化开,瘦肉酥烂不柴,入口先是卤汁的咸鲜,紧接着,辣椒的灼热和花椒的麻爽便层层叠叠涌上来,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口腔,激得人头皮微微一麻,额角瞬间沁出细汗。
“痛快!”他忍不住赞了一声,又伸筷去捞那吸饱了汤汁的油豆腐。
同桌的胡校尉更是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往嘴里送肉,含糊道:“岳指挥,田老弟这日子……神仙不换啊!这肉,这味儿,比起咱们在京城吃的那些暖锅子,简直好上了天!”
“就是!”另一个同袍啃着块大骨,吮着骨髓含混接话,“先前咱们还说,大磊是犯傻吧?好好的州府不住,偏要迁到乡下来。如今才知道,这小子哪里是傻,分明是精得冒油!这地方,这吃食,比州府强出十条街去!”
“我滴娘哎,这藕片可比肉还香!”
“来来,尝尝里头这卤蛋,这毛豆,入味得很!”
“这样吃才叫过瘾!来,再给我捞块肉,对,就要那块最肥的!”
另一边,村中几位长老围坐一桌,尝的是五香锅。林七叔公夹起块猪耳朵,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耳朵脆嫩,胶质饱满,卤香浸得透透的,咸淡恰到好处,回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