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区边缘，“锈链酒馆”。

午后的光线（通过高层废弃管道折射下来的、经过无数次污染的微弱天光）艰难地穿透油腻的窗户，在满是划痕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酒馆里人不多，几个常客窝在角落打盹，或是低声交谈着最近的配给额度又削减了的消息。空气里混合着劣质酒精、机油和永远散不去的淡淡尘埃味道。

吧台后面，扳手正用一块勉强算干净的布，擦拭着一只玻璃杯。他的动作有些粗鲁，但很仔细，独眼专注地盯着杯壁，仿佛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图案。

厨房通往大厅的门帘被掀开，晓羽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金色的短发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醒目，脸上带着这个年纪孩子少有的、混合着懂事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静的表情。托盘上是几份简单的合成豆糊和烤得有些焦黑的营养饼，给那几个常客的。

“扳手叔，三号桌的。”她把托盘放在吧台上，声音清脆。

扳手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继续擦杯子。晓羽熟练地将食物分送过去，收到几声含糊的道谢。

送完餐，她没有立刻回厨房，而是走到酒馆那扇最大的、对着外面堆满废弃金属和管道的“街道”的窗户边，爬上一张高脚凳，静静地看着外面。

阳光（如果能称之为阳光的话）正好透过缝隙，照亮了她半边脸庞，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她的眼神有些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用废弃电路板和细铜丝粗糙缠绕成的小小吊坠，形状不规则，中心嵌着一小块微微反光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透明晶片。这是她自己做的，里面藏着她最初醒来时，紧攥在手里的那张模糊的、几乎被汗水浸透的“父女合影”的极小碎片。其他部分，在她反复摩挲和几次意外浸水后，已经彻底损毁了，只剩下这一角，被她用这种方式保存下来。

“又想不起来了？”扳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算温柔，但也没有往常的粗声粗气。

晓羽回过神，转头看向扳手，微微撅了下嘴：“不是想不起来……是好像，有时候会听到一点点声音，很轻很轻，好像……有人在哼歌，调子怪怪的。”她歪着头，“但我一仔细听，又没了。”

扳手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独眼里闪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快得晓羽根本没有察觉。他哼了一声：“这破地方，管道漏气、老鼠打架、哪个醉鬼说梦话，什么怪声音没有。别整天瞎想。”

“不是那些声音。”晓羽很肯定地摇摇头，手指轻轻摩擦着那个简陋的吊坠，“那个声音……好像是从这里……或者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脑袋，“里面传出来的。而且，每次哑叔修东西特别专注的时候，好像……那声音会清楚一点点？可能是我听错了。”

扳手放下杯子，走到晓羽旁边，也看向窗外杂乱无章的景象。“哑叔他……”他顿了顿，“他耳朵不好，脑子……也受过伤。他能修东西，那是手上还留着点过去的肌肉记忆。别的，别指望他能给你什么答案。”

“我知道。”晓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吊坠，“我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好像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特别温暖的东西。心里空了一块。看到哑叔……就觉得那块空着的地方，没那么冷了。”她抬起头，看着扳手，眼睛清澈，“扳手叔，你说，人真的会彻底忘记最重要的人吗？”

扳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影在他粗糙的脸上移动。他想起了老陈最后离开酒馆时，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帮我看好了”，想起了那个雨夜门口出现的、几乎不成人形的墨河，想起了那之后无数个沉默的日日夜夜。

“有时候，忘了比记着好。”扳手最终干巴巴地说，转身走回吧台后面，“记着太多，累。你现在这样，挺好。有地方住，有活儿干，饿不死。比沉渊区大多数小鬼强。”

晓羽没有说话。她知道扳手叔是为她好。但她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和耳边偶尔出现的、模糊的哼唱，是如此真实。

厨房门帘又动了一下，哑叔走了出来。他依旧佝偻着背，右眼灰暗，左手机械臂垂在身侧，手里拿着一个刚刚修好的、老旧的便携式加热器。他走到吧台边，将加热器放下，指了指，又指了指楼上——那里是酒馆储存容易受潮物资的小阁楼。

扳手看了一眼，点点头：“放那儿吧，谢了。”语气平淡，如同对待任何一个干完活的帮工。

哑叔微微颔首，转身准备回厨房继续忙。经过晓羽身边时，晓羽突然开口：“哑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