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小明心中总有些不安。

太顺利了。

从赵临渊发现镜湖资本的异常，到设计诱饵计划，到对方上钩……整个过程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每一步都刚好踩在对方可能感兴趣的节点上。

就像……对方也在配合他们的演出。

他调出顾怀古的档案，仔细阅读。

顾怀古，六十三岁，叙事学博士，曾在多所大学任教，后进入幻界互动担任顾问。离职前三个月，行为模式出现明显变化：开始大量研究“孤独创造者心理学”“创世神话的悲剧原型”“叙事能量的量化模型”。

离职后彻底消失，直到现在以“笑脸商人高阶成员”的身份出现在千窟山。

一个在现实世界潜伏多年、深谙叙事理论的学者，为什么会加入一个跨世界的“故事掠夺组织”？

是为了力量？为了知识？还是……为了某个更私人、更偏执的目的？

周小明忽然想起林小鱼在通讯中提到的，笔记本扉页上的那句话：

“第一个故事。也是最后一个。”

还有书签上的：

“献给所有孤独的创造者——你们的故事，将被永恒珍藏。”

这不像是一个纯粹的掠夺者会说的话。这更像……某种扭曲的“收藏家”，某种自认为在“拯救”故事的偏执狂。

就在这时，监控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突然弹出一个警告窗口。

不是来自诱饵计划的追踪系统。

而是来自周小明自己偷偷搭建的、监控“裂缝周边现实空间异常”的独立传感器网络。

警告内容：

“检测到局部现实结构弱化，坐标：东经116.3°，北纬39.9°，强度三级，持续扩散中。特征匹配：高密度叙事投射导致的现实浸染。”

那个坐标是……

周小明调出地图，瞳孔骤缩。

幻界互动公司总部大楼。

董事会会议室，就在那里。

双向陷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千窟山地下，空间迷宫某处。

林小鱼、萧霜寒、晨藏身在一个仅容三人的岩隙中，屏息凝神。

外面，黑袍人的搜索队刚刚经过。

“相位信标的扭曲效果还能维持半个时辰。”晨通过同息佩传音，“但顾怀古在动用化神期神识强行梳理空间结构，速度比预计快。我们最多还有两刻钟的安全时间。”

林小鱼从怀中取出那张从笔记本里顺走的书签。

书签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微光，上面的笑脸图案似乎比黑袍上的更生动、更……悲伤。

“你们觉得，”他轻声说，“一个收集故事的组织，为什么要把‘献给所有孤独的创造者’这种话，印在书签上？”

萧霜寒皱眉：“虚伪的自我安慰？”

“也许不是虚伪。”林小鱼摩挲着书签，“我在接触笔记本的瞬间，神魂感知到一些碎片……那个写下‘第一个故事’的创造者，在最后时刻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解脱。他好像很高兴，自己的故事被‘收藏’了。”

晨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笑脸商人——至少最初——可能不是暴力掠夺，而是……接收那些自愿献出故事的人？”

“然后逐渐变质，从‘接收’变成‘诱骗’，最后变成‘强夺’。”林小鱼点头，“顾怀古这样的人加入，可能就是因为认同最初的‘收藏理念’，但后来被组织异化，或者他自己走上了极端。”

他收起书签：“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我们得先逃出去。萧师姐，你之前说千窟山有上古遗留的天然迷宫阵势，具体是什么情况？”

萧霜寒回忆：“传闻千窟山深处，有一处‘混沌胎膜’的薄弱点，连接着某个未成形的原始世界泡。上古仙魔在此激战，就是为了争夺那个世界泡的掌控权。战后，战场残留的法则乱流与混沌气息混合，形成了天然的‘无序迷宫’，任何阵法、神识在其中都会失效。”

林小鱼眼睛亮了：“如果我们能进入那个区域，顾怀古就追不进来？”

“理论上是的。”萧霜寒点头，“但混沌区域极其危险，空间结构瞬息万变，可能一步踏出就在千里之外，也可能永远困在某个时间循环里。而且……那里可能还残留着上古仙魔的执念碎片，会侵蚀神魂。”

“两害相权取其轻。”林小鱼拍板，“被顾怀古抓到肯定没好下场，闯混沌区域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咧嘴笑了：“既然是‘无序迷宫’，那对我们这种习惯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来说，反而是主场。”

晨已经开始计算路径：“根据相位信标反馈的空间曲率数据，混沌区域的大致方位在……西北方向，距离我们约五里。但中间有七道空间褶皱，需要精确计算穿行时机。”

“你来导航，萧师姐开路，我殿后。”林小鱼分配任务，“另外，我要给顾怀古留点‘小礼物’。”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十几个瓶瓶罐罐，开始现场调配。

萧霜寒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结合了现代化学和修仙符文的……‘叙事烟雾弹’。”林小鱼一边快速调制一边解释，“引爆后会产生大量携带混乱叙事碎片的烟雾，吸入者会短时间内陷入‘故事过载’，看见无数破碎的人生片段，神魂紊乱。对化神期效果可能有限，但能拖住那些黑袍人。”

他手脚麻利，三分钟就调制完毕，将十几个烟雾弹分装在特制的延时触发装置里。

“设置成我们进入混沌区域后触发，给他们来个‘惊喜’。”

就在这时，三人同时感知到——远处传来剧烈的空间震荡。

顾怀古在强行破开空间褶皱！

“走！”萧霜寒低喝。

三人如三道影子，掠出岩隙，向着混沌区域方向疾驰。

身后，空间撕裂的声音越来越近。

化神期修士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

幻界互动董事会会议室。

赵临渊坐在长桌末端，面对八位董事审视的目光。

主持会议的是公司创始人之一，年过七旬的秦老爷子。他推了推老花镜，缓缓开口：“临渊，《万界物语》项目是你力主推进的，现在匿名举报说项目存在‘跨维度污染风险’，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赵临渊神色平静：“秦董，举报内容完全是无稽之谈。‘跨维度代码’只是项目组内部对一种新型叙事生成算法的戏称，本质上是基于量子计算和人工智能的故事构建模型。所有代码都经过安全部门审核，不存在任何未经验证的危险成分。”

一位中年女董事冷冷道：“那为什么技术安全部的王部长说，他检测到测试服务器有异常的数据外泄？而且外泄方向……无法追踪？”

“那是项目正常的压力测试。”赵临渊早有准备，调出一份报告投影在屏幕上，“我们在模拟百万用户同时在线的数据负载，部分测试数据会通过特制的‘混沌发送协议’随机分发到网络各处，以检验服务器的抗压能力。这是行业通用做法。”

几位董事交换了眼神。

秦老爷子沉吟片刻：“临渊，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最近……行业里有些风声。说我们幻界互动在搞‘危险创新’，可能触及某些不该碰的领域。镜湖资本那边也私下递过话，说对我们的技术很感兴趣，愿意高价收购《万界物语》项目的全部知识产权。”

赵临渊心中冷笑——果然，施压不成，改利诱了。

“秦董，镜湖资本收购后停运的项目，您应该也有所耳闻。”他正色道，“《万界物语》是我们的心血，也是公司未来十年的战略核心。如果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举报和外部诱惑就放弃，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赵临渊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空间上的错位感。

仿佛整个会议室的空间结构，在某个瞬间“软化”了一下。

他猛地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光辉。但赵临渊敏锐地注意到，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倒影，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就像隔着一层波动的水面在看。

现实浸染……增强了。

裂缝那边的能量，正在渗透过来。

而会议室里，除了他，似乎没人察觉。

秦老爷子正要继续说话，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敲响。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秦董，有位自称‘顾先生’的访客，说有关《万界物语》项目的‘重要真相’要当面告知董事会。他没有预约，但……他拿出了镜湖资本最高级别的介绍信。”

顾先生？

赵临渊的心沉了下去。

顾怀古……在现实世界，也行动了？

秦老爷子皱了皱眉：“让他进来吧。”

门再次打开。

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笑容温和，气质儒雅，完全不像千窟山那个黑袍加身的化神修士。

但赵临渊认得那双眼睛。

还有那嘴角，职业化的、冰冷的微笑。

顾怀古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临渊身上，微微颔首。

“各位董事，下午好。”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是顾怀古，曾任贵公司叙事学顾问。今天贸然来访，是想提醒各位——你们公司正在进行的《万界物语》项目，可能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走到投影仪前，取出一个U盘插入。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经过处理的视频。

视频里，是《万界物语》测试服务器的后台数据流，其中夹杂着大量无法解析的“异常代码段”。那些代码在流动中，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

山川、御剑的修士、奇异的妖兽。

还有一道，连接天地的、若隐若现的“裂缝”。

董事们哗然。

顾怀古转身，面向赵临渊，笑容加深。

“赵总监，你究竟在你们的服务器里……藏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赵临渊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而此刻，安全屋内。

周小明看着监控屏幕上，代表“现实浸染强度”的曲线陡然攀升。

坐标锁定：幻界互动总部大楼，董事会会议室。

他猛地站起，抓起通讯手环。

“晨！现实世界这边出事了！顾怀古现身了，他在……”

话音未落。

安全屋的门，被敲响了。

轻轻的，有节奏的三声。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周小明同学，在家吗？”

“我们是市网络安全监察局的，有些关于《万界物语》项目的问题，想请你协助调查。”

周小明浑身冰凉。

他看向监控——门外，站着三个穿着制服的人。

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拉长，最后汇聚成……

一个笑脸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