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明升入高三的那个秋天，裂缝深处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最先察觉的是王多宝——他在监测联盟共享的“叙事稳定性指数”时，发现与裂缝连接的七个世界，其指数曲线出现了同步的细微抖动，像是有谁在轻轻摇晃承载它们的盘子。

“波动周期……每七天一次，每次持续三刻钟。”王多宝把数据投影在议事厅的光幕上，“正好对应现实世界的周末。而且波动强度在过去三个月里，以每次5%的幅度递增。”

晨放下手中的政务玉简，眉头微皱：“周小明的高考复习压力影响到了裂缝稳定？”

“恐怕是的。”萧霜寒刚结束与童话王国的情绪天气系统联调，指尖还残留着彩虹色的光晕，“裂缝守护者的心理状态会直接反映在封印上。如果周小明因为备考产生自我怀疑、焦虑或者存在危机感，腐化种子就会趁机活跃。”

君莫问抱着剑靠在门边：“那孩子上次投影来的时候，黑眼圈快赶上食铁兽了。说他们高三一周考六次试，做的卷子能堆成山。”

林小鱼正在嗑瓜子——他回归日常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尝试各世界的新零食，闻言吐掉瓜子壳：“这不完犊子了？裂缝里那玩意儿专挑人心理防线薄弱时下手。小明要是在考场上走神想‘我到底是人还是故事角色’，腐化种子能直接在他脑仁里开派对。”

情况紧急。但更麻烦的是，他们不能直接干涉现实世界的高考——这是联盟与“现实锚点”（也就是周小明所在的原初世界）签订的基础协议：叙事世界可以有限度地通过梦境与锚点互动，但不能影响现实重大事件，尤其是决定人生走向的考试。

“只能从侧面辅助。”晨做出决定，“王多宝，研发能够稳定情绪的辅助阵法，通过故事池传递给周小明，帮助他缓解压力。萧霜寒，制作‘静心冰晶’，要无色无味无副作用的那种。君莫问，你……”

“我教他剑意？”君莫问挑眉，“现实世界又不能御剑。”

“不，你录一段‘斩断杂念’的剑意影像。”晨说，“让他看着解压，想象自己在斩碎数学题。”

林小鱼举手：“我呢我呢？”

“你负责每周六的‘沙雕故事会’。”晨看向他，“用你最擅长的胡扯，帮那孩子放松心情，但记住——不能提任何关于‘存在意义’‘真实虚假’的哲学话题。”

任务分配完毕。接下来三个月，吐槽修仙界变成了“高考应援团”。

每周六晚上八点，周小明的虚影准时出现在守护者广场的湖边。流程固定：先接收王多宝的“脑波舒缓阵法”——那玩意儿是个发光的头环，戴上后能暂时屏蔽焦虑情绪；再吃一块萧霜寒特制的“薄荷味静心冰晶”；然后看三分钟君莫问的剑意录像，感受剑气如何干脆利落地斩断纷乱思绪。

最后是林小鱼的沙雕故事会。

“今天讲个‘三角函数成精了’的故事。”林小鱼盘腿坐在周小明对面，“正弦函数sin和余弦函数cos是一对冤家，天天吵架。sin说‘我波动大我骄傲’，cos说‘我起点高我自豪’。有一天它们遇到一道高考压轴题，题说‘你俩合体吧’。sin和cos面面相觑，最后决定‘合体就合体，谁怕谁’，于是变成了sin+cos……”

周小明一边做物理卷子一边听，偶尔被逗笑，黑眼圈似乎淡了一些。

方法似乎有效。裂缝波动在接下来一个月里稳定下来，甚至略有下降。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将问题延后。真正的考验在高考那三天。

高三下学期，一模、二模、三模……周小明的成绩像过山车，最好时冲进年级前五十，最差时掉到两百开外。裂缝波动也随之起伏，腐化种子在深处发出低沉的共鸣，那声音只有同为守护者的林小鱼能隐约听见：

“怀疑吧……迷茫吧……你究竟是谁？”

四月底的一个周六，周小明投影来时状态明显不对。他拒绝了脑波舒缓头环，静心冰晶也只咬了一小口，坐在湖边发呆。

“怎么了小子？”林小鱼收起玩笑表情。

周小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今天我们班心理测试，有一道题是‘你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我选了‘是’，但手在抖。然后晚上做梦，梦到我在考场写作文，写着写着发现笔下的字在问我：‘你写我们，那谁在写你？’”

他抬起头，眼中是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迷茫：“小鱼哥，我有时候真的分不清。我是周小明，一个要高考的高中生？还是裂缝守护者，一个被八岁小孩创造出来的故事角色？如果都是，那哪个才是真的‘我’？”

湖面泛起涟漪。不是风吹的，是裂缝深处的共鸣加剧了。

林小鱼心里咯噔一下，表面却满不在乎：“就这？我告诉你，我前世写剧本时，经常一边写角色一边吃泡面，泡面汤洒键盘上还得自己擦。你说我是编剧还是擦键盘的？都是啊。人本来就是多层身份叠加，上班是社畜，回家是儿女，网上是键盘侠——多重人格那是病，多重身份那是常态。”

“但你们的世界……”周小明看向远处天空城中各世界的奇观，“真的是我小时候梦出来的。你们的存在，源于我的幻想。”

“那又怎样？”林小鱼抓起一把瓜子塞他手里——虽然是虚影碰不到实物，但动作本身有安抚效果，“你小时候还幻想过自己是超人呢，现在不也得老老实实做立体几何？幻想会变，但变的过程中产生的东西是真实的。我们独立了，有自己的故事了，这是事实，不因起源而改变。”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小明，听好了：重要的不是你从哪里来，是你往哪里去。你现在要往高考考场去，往大学生活去，往未来去。路上顺便守护一下裂缝，就当兼职打工——多酷啊，谁家高中生有这兼职？”

周小明勉强笑了笑，但眼神里的困惑没有完全消散。

那天之后，裂缝波动再次加剧。腐化种子活跃度上升到危险阈值，书页老者监测到有七道细微的裂痕开始在那七个世界的叙事结构上蔓延。

“必须在那孩子高考前稳住。”晨召集紧急会议，“如果高考期间他的存在认知彻底动摇，裂缝可能崩溃，腐化种子会瞬间污染七个世界。”

王多宝提出一个冒险方案：“我们可以做一个‘认知锚定仪’，通过故事池强化周小明的自我认知。但需要大量纯净的叙事能量，而且……可能会短暂地模糊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多模糊？”晨问。

“大概会让他产生‘高考也是一场梦’的错觉。”王多宝苦笑，“但这是双刃剑，可能减轻压力，也可能让他彻底失去对现实的重视。”

“不行。”萧霜寒反对，“高考对他的人生很重要，我们不能用取巧的方式剥夺这份重要性。”

君莫问忽然说：“也许……我们可以让高考变得‘重要但不致命’？”

众人看向他。

“我在教徒弟时发现，压力最大的往往是那些把一次成败看得太重的孩子。”君莫问慢慢说，“但如果让他们知道，即使这次输了，还有下次机会，还有别的路可走，反而能发挥更好。”

林小鱼眼睛一亮：“我懂了！我们要给他准备一个‘Plan B’！让他知道，就算高考考砸了，天也不会塌，他还有裂缝守护者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晨沉思片刻：“但现实世界的未来……”

“现实世界的未来不止高考一条路。”书页老者忽然开口，他刚从历史尘埃世界回来，身上沾着古老卷轴的气味，“我查阅了现实锚点的历史数据。那个世界的高考制度存在了不到百年，在更漫长的人类历史中，成才的道路千千万。我们可以……委婉地让他看到这一点。”

计划成型：在高考前夜，通过一场精心设计的“梦境之旅”，让周小明看到人生更多的可能性，减轻他的心理负担，稳固存在认知。

执行时间定在高考前三天。

六月四日晚，周小明在复习政治时睡着了。

梦境不是往常的故事池，而是一条长长的、闪着微光的走廊。走廊两侧有许多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

第一扇门：“985大学·计算机系”。他推开门，看到十年后的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敲代码，头顶微秃，但眼睛很亮，正在设计一款游戏。

第二扇门：“普通本科·历史系”。门里是图书馆，他埋首在古籍堆中，偶然发现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兴奋得手舞足蹈。

第三扇门：“落榜复读”。画面里的自己在出租屋里做题，很苦，但眼神坚定，墙上贴着一句话：“再来一次，我能行。”

第四扇门：“职业院校·厨师专业”。他穿着白色厨师服，正在雕一朵萝卜花，旁边食客鼓掌。

第五扇门：“自主创业”。小公司，三个人，他在推销自己设计的文创产品，虽然被拒绝了很多次，但还在坚持。

……

第二十三扇门：“裂缝守护者·全职”。门里是他坐在纯白空间，面前悬浮着无数世界的投影，正在调解两个世界的叙事纠纷。他看起来成熟稳重，手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高等数学》——备注上写着“兼职考研”。

走廊尽头，林小鱼蹲在那里嗑瓜子，脚边堆了一小堆瓜子壳。

“看完了？”林小鱼问。

周小明点点头，眼眶有点红：“这些……都是可能的未来？”

“都是。”林小鱼站起来，拍拍他的肩，“高考很重要，但它只是其中一扇门。推开了，就往前走；没推开，就开别的门。但无论推开哪扇门，里面的人都是你——周小明，一个有点怂但关键时刻挺靠谱的小伙子，兼职裂缝守护者，爱好是打游戏和看漫画。”

他指向走廊天花板，那里浮现出七个世界的缩影：童话王国在举行庆典，机械境在升级逻辑核心，绝对零度世界在举办冰雕展……

“而这些，”林小鱼说，“是你的另一份责任，但不是负担。就像有人兼职送外卖赚学费一样，你兼职守护几个世界——虽然听起来更离谱，但本质没啥区别。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周小明深吸一口气，笑了：“我明白了。高考我会认真考，但考成什么样，我都接受。因为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还是我，都还有路可走，都还得每月抽空来裂缝打卡上班。”

梦境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