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自证(1 / 2)染夕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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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凌静静地站在丹陛下,冷眼看着龙椅那位失态的天子。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冰冷的悲哀。

待刘端的喘息声稍稍平复,殿内重新被一种死寂的压抑笼罩时,苏凌才缓缓开口。

“圣闻此通敌卖国之秘,惊怒至此臣,是否可以理解为,圣对此事此前确实毫不知情?”

刘端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中泪水未干,混合着愤怒与一种被冤枉的激动,嘶声道:“不知!朕如何能知?!朕若早知此二贼竟敢勾结异族,行此叛国灭种之恶行,朕朕早就将他们千刀万剐,岂容他们活到今日?!”

苏凌目光如炬,缓缓道:“哦?圣果真一丝风声都未曾听闻?那臣倒有几个疑问,想请教圣。”

他不等刘端回答,便连续发问,语速不快,声音沉稳。

“其一,丁侍尧乃圣亲信,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宫中印信。四年前,孔鹤臣、丁士桢偷运赈灾钱粮出京,沿途关防文书、出入凭证,皆需加盖宫中相应印信方能通行无阻。”

“这些印信从何而来?若非圣授意,丁侍尧一介宦官,安敢私自用印,助此叛国勾当?!”

“其二,所有关于当年赈灾事宜的奏章、文书,最终皆需汇总统筹,用印归档。这些文书,最终是送到了圣御前,由圣亲览后用印?还是直接由那掌印太监丁侍尧,代劳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丁侍尧,是圣您亲自派往黜置使行辕的眼线!他负有向圣密报行辕动向之责!他在行辕期间,难道就对孔、丁二人与异族勾结之事,没有只言片语的察觉?就没有向圣您透露过一丝一毫的异常?圣您当真一次都未曾起疑?”

这一连串的质问,逻辑严密,直指核心!若刘端无法解释印信来源、文书流程和丁侍尧的失职,那他的“不知情”,就显得极其可疑,甚至可能是有意纵容或默许!

刘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靠回龙椅,仰起头,望着昏暗的殿顶,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充满了无尽苦涩与自嘲的叹息。

“唉”

这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不再与苏凌锐利的眼神对视,而是落在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沙哑,充满了一种难以启齿的难堪与麻木。

“苏卿你所疑确实在理。印信之事文书流程还有丁侍尧那条老狗朕朕”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咽下的是滚烫的烙铁,脸火辣辣的,最终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嘶哑地说道:

“朕实话告诉你吧。朕朕确实不清楚!不是因为朕包庇,更非朕默许!而是因为朕朕根本就懒得看!也不想管!”

“什么?!”

苏凌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脸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国之君,对关乎亿万民生、巨额国帑的赈灾大事,竟然懒得看?不想管?!

刘端看到了苏凌脸的惊愕,他脸的苦涩更浓。

“你觉得不可思议?觉得朕昏聩透顶?是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

“可朕告诉你!朕从十一二岁坐这把椅子开始,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是堆积如山的、需要朕用印的奏章!无穷无尽!那些奏章写的是什么?朕一开始还看,还想着批阅,还想着励精图治!可后来朕发现,没用!完全没用!”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十之八九的奏章,中书令府早已票拟好了意见!送到朕这里,不过是走个过场!朕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最终都得用印!朕的意见,无足轻重!”

“朕腻了!朕烦了!朕受够了!朕看到那方玉玺就恶心!看到那些奏章就想吐!朕觉得每按下一次印,就是一次对朕的羞辱!一次对朕这个天子身份的嘲弄!”

“所以!朕后来干脆眼不见为净!既然那丁侍尧是秉笔太监,掌印太监又一直空悬,朕朕就把日常用印之事,全都交给了他!”

“朕朕不想再看那些虚伪的奏报!不想再当那个可笑的盖印傀儡!赈灾?呵呵赈灾又如何?反正最终都是他们说了算!朕看不看,管不管,又有什么分别?!”

苏凌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刘端对朝政的“不察”,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消极、如此“自暴自弃”的地步!

将关乎国计民生的赈灾大事,完全交给一个太监去“用印”处理?这简直是

苏凌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难以置信地诘问道:“圣!那是赈灾!是关乎京畿道百万黎民生死存亡的天大之事!不是儿戏!您您竟然不闻不问,不看不管,将所有奏陈、所有用印之权,尽数交由一个宦官?!这这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儿戏了!”

最后“儿戏”两个字,苏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充满了痛心与荒谬感!

刘端被苏凌这毫不留情的指责刺得浑身一颤,他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凌。

“儿戏?!苏凌!你告诉朕!那时那刻,你让朕能如何?!朕任命的赈灾主官,是孔鹤臣!是丁士桢!一个是天下景仰的圣人之后,清流领袖!一个是名满天下的丁青天!朝野下,包括萧元彻,当时都无异议!都认为是最佳人选!”“苏凌!换做是你处在朕当时的位置,面对这样两个众口一词推崇的正人君子、能臣干吏,你会想到他们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通敌卖国的勾当吗?!你会吗?!”

他的质问,充满了绝望。

“朕朕是把事情交给了他们!朕是懒得再看那些繁琐的奏报!”

“因为朕朕信任他们啊!朕以为,有他们在,此事必能办好!朕可以省心!可朕朕怎么能想到怎么能想到”

刘端的声音哽咽了,充满了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巨大痛苦与荒谬感。

“朕怎么能想到朕以为最不可能出问题的两个人偏偏偏偏就出了这天大的问题!定了这亡国灭种的天大阴谋啊!!!”

苏凌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刘端的辩解,有其可悲可怜之处,他确实是被孔、丁二人完美的伪装所欺骗,他的“懒惰”与“放任”,某种程度也是长期被架空、无力改变现状后的消极反抗。

但将国之重器如此儿戏地交托出去,终究是难辞其咎!

良久,刘端瘫在龙椅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蓦地,不知为何,刘端毫无征兆地、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郁结与悲愤都吸入。随即朝着紧闭的殿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声音因激动和之前的哭泣而异常沙哑尖利。

“杨昭!进来!!”

“吱呀”

殿门被应声推开一条缝隙,一直守在门外的秉笔太监杨昭,显然也被天子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戾气的呼喊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小跑进来,脸写满了惊惶与不安。

他快步走到丹陛之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颤抖。

“奴奴才在!圣有何吩咐?”

刘端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的杨昭,眼神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朝他勾了勾手指,声音低沉而短促。

“近前回话!”

“奴才遵旨!”

杨昭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弓着腰,迈着极其谨慎的小碎步,快速走到龙书案前,再次躬身,将耳朵凑近。

苏凌站在数步之外,冷眼旁观。

只见刘端微微俯身,将嘴凑到杨昭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吩咐着什么。

由于声音太小,且刘端刻意用手遮挡,苏凌完全听不清内容。

然而,杨昭的反应,却清晰地落入了苏凌眼中!

起初,杨昭只是恭敬地侧耳倾听,但听着听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他霍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因极度的震惊而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

整个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足以诛灭九族的骇人秘闻!

刘端似乎说完了,直起身子,目光冰冷地俯视着僵在原地的杨昭,沉声问道,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听明白了么?”

杨昭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直到刘端发问,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噗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走音,带着哭腔。

“奴奴才听听明白了可是圣!这这”

刘端见他只是跪着,却不动弹,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脸戾气重现,猛地一拍龙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厉声斥道:“既然听明白了!还愣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去办!!”

杨昭浑身剧颤,他跪在地,猛地抬起头,脸充满了挣扎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这才战战兢兢的开口。

“圣!圣三思啊!圣!此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这这不符合祖制!有违礼法!乃是大不敬!是是滔天大罪!”

“一旦做了奴才奴才万死难赎!圣您也会也会被天下人非议!被史官口诛笔伐啊!圣!求您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吧!”

“祖制?!礼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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