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7章夜半钟声(1 / 2)清风辰辰
夜幕完全落下时,沪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起初是细碎的雪籽,敲在玻璃窗沙沙作响,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打着旋儿落下,覆盖了法租界那些光洁的石板路,也覆盖了闸北棚户区坑洼的泥地。
贝贝坐在绣坊二楼的小房间里,手里的针线已经停了快一刻钟。她面前绷架是一幅未完的绣品江南水乡的冬景,小桥流水,枯柳残荷,远处屋舍的瓦檐该有薄薄一层雪。可她却怎么也下不去针。
雪。
她想起江南的雪。细软,温润,落在水面就化了,只在乌篷船的篷顶、石桥的栏杆、晾在竹竿的渔网积起薄薄一层。养父会在这时候温一壶黄酒,就着炒豆子,给她讲那些从说书先生那儿听来的故事。养母就着油灯补渔网,针线穿过网眼,发出细密的窸窣声。
那些日子,清苦,却踏实。
不像现在。贝贝放下针,走到窗边。外面是租界的夜,霓虹灯在雪幕后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汽车鸣着喇叭驶过,留声机里周璇的歌声从某扇窗户飘出来,软绵绵的,带着脂粉气。
她来沪快四个月了。
从最初在码头扛活,到后来在绣坊当学徒,再到如今能独立接些小活计,日子似乎一天天好起来。养父的医药费凑够了大半,前些天托人捎回江南,信里说阿爹的腿能下地了,虽然还使不劲,但总归是能站起来了。
可心里那个洞,却越来越大。
那个总在梦里出现的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朝她伸出手,唤着“贝贝”。还有那个男人,模糊的面容,却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高高举过头顶,笑声爽朗。
以及那个叫齐啸云的人。
贝贝转身走回桌边,从枕头下摸出那半块玉佩。温润的白玉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雕工精细的游龙盘踞其,龙须、龙鳞、龙爪,每一处都栩栩如生。她记得养母说过,捡到她时,这玉佩就裹在襁褓里,用红丝线系在脖子。
“这玉不一般。”养母当时摸着玉佩,眼神复杂,“咱们这样的人家,用不起这个。你亲生爹娘,怕是大户。”
大户。
贝贝摩挲着玉佩边缘断裂的痕迹。这玉原本是完整的,被一分为二。那另一半在哪里?在谁手里?那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那个叫莹莹的莫家小姐,她身是不是有另外半块?
还有齐啸云。
那个在绣艺博览会替她解围,后来又几次三番来绣坊,说要“合作开发绣品”的齐家少爷。他看她的眼神太复杂,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每次他来,绣坊的老板娘就格外殷勤,其他绣娘也窃窃私语,说齐少爷是不是看阿贝了。
贝贝把玉佩贴在心口。冰凉的玉石渐渐被体温焐热。
她不是傻子。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巧合,那些过分的热心齐啸云、莹莹、还有那位只见过一面的莫夫人,他们一定知道什么。关于她的身世,关于这半块玉佩,关于那些她记不得的从前。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贝贝吹熄油灯,和衣躺下。被子很薄,江南带来的,棉花已经板结,不太暖和。她蜷缩起来,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闭眼睛。
睡意朦胧间,她听见楼下有动静。
起初是极轻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急促“阿贝姑娘?阿贝姑娘睡了吗?”
是绣坊老板娘。
贝贝坐起身,披外衣,趿拉着鞋下楼。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楼下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拉开门闩,看见老板娘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脸色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有些慌张。
“老板娘,这么晚了……”
“阿贝,快,跟我来。”老板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有人要见你。”
“谁?”
“别问,去了就知道。”老板娘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顺手从门后扯了件蓑衣披在她身,“穿这个,雪大。”
贝贝被拉着穿过绣坊的前堂。绣架、丝线、各色布料在黑暗里影影绰绰,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后门开了,一股寒风夹着雪片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亮灯,像一头蛰伏的兽。车门开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出来,朝她们招了招。
“去。”老板娘推了她一把。
贝贝犹豫了一秒,还是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在身后关,隔绝了风雪。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檀香味,后座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大衣,礼帽压得很低。
是齐啸云。
“齐少爷?”贝贝愣住了,“这么晚,您这是……”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齐啸云抬起头,脸色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但我必须现在见你,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车子缓缓启动,轧过积雪的街道,几乎没有声音。贝贝这才发现,这车的玻璃很厚,外面街的声音几乎传不进来。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一个安全的地方。”齐啸云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先看看这个。”
贝贝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有些已经泛黄,有些是新的。第一张是全家福,一对穿着旧式长衫马褂的夫妻,中间坐着两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穿着一样的粉色袄裙,梳着一样的抓髻,笑得眼睛弯弯。
贝贝的手指颤抖起来。
那两个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不,应该说,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声音哽住了。
“这是莫家。”齐啸云的声音很轻,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沪曾经最显赫的丝绸商。照片里的夫妻是莫隆先生和他的夫人林氏,两个女孩是他们的双胞胎女儿莫晓贝贝,和莫晓莹莹。”
贝贝死死盯着照片,盯着那两个小女孩的脸,盯着她们脖子挂着的玉佩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半块,两个半块合在一起,应该是一整块。
“民国十二年,莫家遭人陷害,家破人亡。”齐啸云继续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贝贝心,“莫隆先生被捕入狱,家产抄没。混乱中,其中一个女儿被人抱走,从此下落不明。莫夫人带着另一个女儿,在贫民窟里艰难度日。”
车子拐了个弯,驶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枯枝积了雪,在夜色里像一幅水墨画。
“抱走的那个,是你。”齐啸云看着她,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留下的那个,是莹莹。”
贝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看着那两个笑得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看着她们身后那栋气派的洋楼,看着照片角落里那棵开满花的玉兰树。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瞬间,轰然打开。
不是清晰的画面,是碎片。温暖怀抱的气息,某个哼唱的摇篮曲,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投下的光斑,还有还有一双大手,将她高高举起,笑声爽朗“我家贝贝飞高高喽!”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滴在照片,晕开了泛黄的影像。
“我……”她哽咽着,“我真的是……”
“你是莫晓贝贝。”齐啸云的声音很坚定,“莫家的长女,莹莹的双胞胎姐姐。当年订下婚约,和我有婚约的,是你。”
婚约。
贝贝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原来那些复杂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过分的热心是因为这个。
“那你和莹莹小姐……”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是自己的。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车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安静地落在玻璃,又很快化成水珠滑下。
“莹莹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莫家出事后,齐家一直在暗中接济她们母女。我常去看她们,陪莹莹读书,教她写字。在我心里,她就像妹妹一样。”
“只是妹妹?”
“只是妹妹。”齐啸云回答得没有犹豫,“婚约是父辈定下的,对象是莫家长女。但我对齐啸云来说,婚约是责任,感情是另一回事。在见到你之前,我以为我可以履行这个责任,照顾好莹莹一辈子。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可是我在绣艺博览会见到你,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齐啸云看着她,眼神坦荡而灼热,“你不是照片里那个三岁的小女孩,也不是我想象中那个需要被照顾的未婚妻。你是阿贝,是从江南水乡一路闯到沪的绣娘,是在困境里咬着牙也要站起来的姑娘。你和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一样。”
贝贝别开脸,看向窗外。雪夜里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雪幕后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这些?”她问,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因为危险。”齐啸云从纸袋里又取出几张文件,“陷害莫叔叔的人,叫赵坤。他现在是沪警备司令部的副参谋,市政厅的商务顾问,手里有权有势。我这几个月在暗中调查他,已经触及了他的痛处。今天有人跟踪我,稽查署的人。”
他把白天在弄堂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坤知道我在查他,也知道我在接近你。”齐啸云的声音沉下来,“他当年能设计陷害莫叔叔,能派人抱走你,现在也能对你下手。我不能让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暴露在他的视线里。”
车子缓缓停下。贝贝看向窗外,是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门牌写着“霞飞路147弄3号”。
“这是我母亲陪嫁的房产,平时空着,只有一对老夫妻看门。”齐啸云推开车门,“这几天你先住在这里,不要回绣坊。吃的用的我会让人送来,需要什么就告诉吴妈就是看门的阿姨。”
贝贝没有动。
“齐少爷。”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因为……我是你的未婚妻?”
齐啸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