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9章续1 开门见山(1 / 2)清风辰辰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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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铁门在身后合拢时,花痴开听见的不是门枢的嘶鸣,而是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在原地站了三息,没有回头。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石壁无窗,每隔三丈悬一盏青铜油灯。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忽长忽短的黑练,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蜿蜒如蛇。

他迈步。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孤而沉,像深夜古寺唯一的木鱼。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第一道岔口。

左、右、前,三条路。

没有路标,没有守卫,没有任何指引。

花痴开停下脚步。

他从怀中摸出那三枚随身十五年的骰子——木质的,边角已被摩挲得油润如玉。那是父亲花千手留下的遗物,夜郎七在他七岁生辰那日交到他手上,说:这是你父亲唯一的遗物,你若要走这条路,便带着。

他问:父亲用这副骰子赌过什么?

夜郎七说:赌过命。不止一次。

此刻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骰子。

然后他蹲下身,将三枚骰子并排放在岔口正中。

油灯的光落在骰面上,映出细密的刻痕。十五年来他抛过它们无数回,每道纹理都熟悉如掌纹。但他从未这样摆放——不是抛,不是掷,不是任何赌局起手式。

只是放。

像放一盏灯。

“三条路,”他轻声说,“请父亲指一条。”

骰子没有动。

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

然后,右侧那枚骰子轻轻滚了半寸。

花痴开垂眸看着它。

没有风。甬道深在地底,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风的石壁。没有任何外力可以解释那半寸滚动。

他把三枚骰子收回掌心。

起身。

走向右侧岔路。

他没有回头。

右侧甬道更窄。

两侧石壁几乎要擦到肩膀,他需微微侧身才能通过。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间石室。

方圆三丈,四壁无窗,穹顶高不可见。室内无烛,却有光——光源来自正中央那方丈余见方的赌桌。

桌是整块墨玉雕成,通体漆黑如凝固的夜,桌面却嵌着九九八十一颗夜明珠,错落排布成某种古老阵图。珠光冷白,将石室映得如同月夜雪原。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麻衣,须发皆白,面容却如三十许人。他垂眸看着桌面,那里摊开一卷残破的竹简,左手持一管细毫,正在添写什么。

花痴开在石室门槛外停步。

“天局迎客,”那人没有抬头,声音如古井无波,“不走正门,不入偏廊,独闯九曲秘道而至者,四十年只你一人。”

他搁下笔,抬起眼帘。

“花千手的儿子,夜郎七的关门徒,赌坛人称‘痴面郎君’的那位——你父亲,当年走的也是这条路。”

花痴开跨过门槛。

他在墨玉赌桌前站定,与那人隔桌对视。

“您是‘判官’。”

那人微微颔首。

“天局六部,财、判、魅、影、刑、藏。判官掌赌约裁断、恩怨了结。”他顿了顿,“四十年,你父亲是我裁断的第一千三百二十七局。你是第一千三百二十八局。”

花痴开没有说话。

判官看着他。

那目光不似审视,不似打量,甚至不似任何赌局开始前的试探。只是看。像读一卷已读过千百遍的旧书,只等翻开扉页,便能一字不差地默诵下文。

“你父亲来此那夜,”判官说,“也是这般时辰,这般灯火,这般站在你此刻站的位置。”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坐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判官大人,我若赢了这局,能否请您替我收一封信。”

花痴开的指尖微微蜷紧。

“信?”

“给他未出世的孩子。”判官看着他的眼睛,“他说,我若回不来,等我孩子长到七岁,烦请把这封信交到他手上。若他走不上这条路,便不必交;若他走上来——就告诉他,父亲在这条路的起点,为他留了一句话。”

他停顿。

“那封信,他写了整整一个时辰。写了撕,撕了写。我从未见花千手那般踌躇。”

花痴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信呢?”

判官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只褪色的锦囊,边角磨损,针脚却依然细密。锦囊口系着一道红绳,打的是最寻常的平安结。

他把锦囊放在墨玉赌桌中央。

“花千手那局赌输了。”判官说,“依天局规矩,败者的所有物什,皆归胜者所有。这封信,四十年来一直收在天局藏部。”

花痴开看着那只锦囊。

十五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父亲遗言相遇的方式。或许在某位故交的遗物中,或许在母亲交给他的一只旧匣底,或许在他终于击败屠万仞后从对方怀中搜出。他甚至设想过永远遇不到——父亲死得太急,没来得及留任何话。

他唯独没有设想过此刻。

在这条父亲走过的秘道尽头,在这张父亲坐过的赌桌前,隔了四十年的光阴,由一个当年亲历父亲最后一局的见证者,将父亲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信,放在他面前。

“判官大人,”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为何此刻给我?”

判官没有回答。

他看着花痴开,看着那只锦囊,看着墨玉桌面上那九九八十一颗夜明珠排列成的古老阵图。

“天局六部,”他说,“判官不问裁断之外的事。谁胜谁负,谁生谁死,谁的信何时该交到谁手上——我只负责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

“四十年,我裁断过一千三百二十七局。从未违过规矩。”

他的目光从锦囊移向花痴开的脸。

“今日破例。”

花痴开与他对视。

“为何?”

判官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只锦囊轻轻推向赌桌边缘,推向花痴开触手可及的位置。

“你父亲那日坐在你此刻的位置,”他说,“写完信后,他没有立刻封缄。他把信纸摊在桌面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顿了顿。

“然后他问我:判官大人,为人父者,该对未见面的孩子说什么?”

花痴开沉默。

判官继续说:“我说,我无儿无女,不知。”

“他说,我想了很久。想教他赌术,怕他走上这条路。想教他远离赌坛,又怕他日后无处安身。想告诉他我为他的母亲甘愿赴死,又怕他觉得父亲是个抛妻弃子的懦夫。”

判官看着那只锦囊。

“后来他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他没有给我看。他只把这锦囊交给我,说:若我那孩子走到您面前,请替我对他说——”

他停住了。

花痴开的声音很低。

“说什么?”

判官看着他。

“说,开门见山。”

四字落入石室,如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

花痴开低头。

他看着那只褪色的锦囊,看着那道打了四十年的平安结。他想起夜郎七说过,父亲死于双目被剜、十指尽断。他想起母亲说过,父亲死前最后一句是“孩子呢”。他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握骰子,夜郎七说这双手生来就是握骰子的料,骨骼清奇,天生赌命。

他从未想过,父亲也曾为他踌躇。

写了一个时辰的信,撕了写,写了撕。

不知该教他赌术还是远离赌坛,不知该让他知道母亲被囚还是瞒他一世,不知该说“为父爱你”还是“为父愧你”。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开门见山。

花痴开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那只锦囊,触到那道已经磨损得快要断裂的红绳。四十年的光阴在他指腹下,不过是薄薄一层棉布的触感。

他解开平安结。

没有急着取出信纸。

他只是把那只空了的锦囊轻轻放在掌心,握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判官大人,”他说,“我今日来此,不是为取父亲遗物。”

判官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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