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局中局,赌外赌(1 / 2)清风辰辰
黑水城,霜降。
这座位于大漠边缘的赌城迎来了十年来最冷的冬天。城中最高的建筑“揽月楼”第九层,此刻门窗紧闭,炭火烧得通红,却依然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花痴开坐在靠窗的位置,痴痴地望着窗外的飘雪。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仿佛在推演着某种复杂的算法。桌对面,夜郎七闭目养神,呼吸绵长,如一尊入定的老僧。
“七叔,”花痴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要有多痴,才能把整整一座城的人都算进局里?”
夜郎七眼皮微抬:“那要看这个人图的是什么。”
“图什么...”花痴开喃喃重复,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新添的伤疤,是三天前在城南“快活林”赌场留下的。当时他连赢十七把,赢得赌场掌柜面如土色,最后一局,对方掀桌翻脸,三十七个刀手从暗门涌出。
他没死。
但他记住了那个掌柜临死前说的话:“你赢不了的...黑水城就是一张大赌桌,我们都是桌上的筹码...”
敲门声响起,三短一长。
夜郎七睁开眼:“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身风尘,正是花痴开半年前在流沙镇收的随从阿蛮。阿蛮反手关门,快步走到桌前,压低声音:“公子,查清楚了。‘揽月楼’的东家姓白,叫白无垢,五年前从江南来的。明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
“暗地里是‘天局’在黑水城的暗桩。”花痴开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雪下得不错。
阿蛮一愣:“公子怎么知道?”
花痴开没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铜钱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是“通宝”二字,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形如半枚残月。
“三天前,快活林那个掌柜靴底沾着的泥里,有揽月楼特制的香料。”花痴开说,“昨天,我在城南茶楼喝茶,掌柜找零时给了我这枚铜钱。今天,阿蛮你刚进黑水城,就有人‘恰好’在城门口丢了钱袋,你捡起来追上去还,那人感激涕零,非要请你喝酒——去的,就是揽月楼斜对面的‘醉仙居’,对吧?”
阿蛮脸色变了:“公子,我...”
“你做得很好。”花痴开笑了笑,“那顿酒喝得值。醉仙居的伙计有没有告诉你,揽月楼的东家最近在收一种叫‘血玉珊瑚’的宝贝?”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说了!他说白无垢出价十万两,只要品相完整的血玉珊瑚!”
夜郎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血玉珊瑚,产自东海深渊,百年难遇一株。但三十七年前,花千手曾从南海巨贾手中赢来过一株,高一尺三寸,通体血红,夜里能发光。”
花痴开手中的铜钱停止了转动。
密室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花痴开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雪下得更大了,整座黑水城都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街道上行人稀少,唯有揽月楼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如鬼火。
“七叔,”他背对着两人,“我爹那株血玉珊瑚,后来去了哪里?”
夜郎七沉默片刻:“你母亲带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应该还在花家老宅。”
“花家老宅三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光了。”
“地窖没烧。”夜郎七说,“地窖的入口,只有三个人知道:你爹,你娘,还有我。”
花痴开转过身,眼中的痴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刀的光:“所以,白无垢要的不是血玉珊瑚。他要的,是知道地窖入口的人。”
“他要的是花家留下的东西。”夜郎七纠正,“血玉珊瑚只是幌子。真正值钱的,是你爹那些年搜集的——赌术秘典、江湖秘闻、还有...‘天局’的名册。”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积雪压断了枯枝。
花痴开和夜郎七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花痴开抓起桌上的茶壶,猛地掷向窗户。几乎在同一瞬间,夜郎七一掌拍灭所有烛火,身形如鬼魅般滑到门边。阿蛮反应稍慢半拍,但也立刻拔出腰间短刀,护在花痴开身前。
茶壶撞碎窗纸的刹那,三支弩箭破窗而入,钉在刚才花痴开坐过的椅背上,箭尾兀自颤动。
没有第四支箭。
风雪灌进屋内,吹得炭火明灭不定。花痴开站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屋顶上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在快速远去。
“一个人,”夜郎七闭眼细听,“轻功不错,但气息乱了。应该是发现失手,立刻撤退。”
“不是专业的杀手。”花痴开走到窗边,拔下一支弩箭。箭身乌黑,箭镞淬蓝,在炭火余光中泛着幽冷的光,“但弩是军中的制式劲弩,五十步内能穿铁甲。”
阿蛮脸色发白:“公子,我们被盯上了。”
“我们一直都被盯着。”花痴开把玩着那支箭,“从进黑水城第一天起。只不过,之前他们只想看,现在...他们想动手了。”
他走到炭盆边,将箭镞凑近炭火。蓝汪汪的箭镞遇热,渐渐泛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七步追魂散,”夜郎七看了一眼,脸色凝重,“见血封喉,中者七步必死。这是‘天局’刑堂专用的毒。”
花痴开笑了,笑得有些癫狂:“好啊,真好。我在黑水城等了三个月,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他将毒箭扔进炭盆,火焰“呼”地蹿高,将那淬毒的箭镞吞噬。
“阿蛮,”花痴开忽然说,“去醉仙居,找那个请你喝酒的人。告诉他,你要卖一样东西。”
“卖什么?”
“卖一个消息。”花痴开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就说,你知道花家老宅地窖的入口在哪,但要价二十万两,只收现银,不要银票。交易地点...就定在城西乱葬岗,子时三刻。”
阿蛮接过纸,手有些抖:“公子,这...”
“照做。”花痴开拍拍他的肩,“记住,一定要显得又贪又怕,最好是那种既想要钱又怕没命花的模样。演得像一点,你演得越真,他们越信。”
阿蛮咬了咬牙,将纸塞进怀里,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夜郎七重新点亮烛火:“痴儿,你这是在玩火。”
“他们先动的火。”花痴开坐回椅子上,又恢复了那副痴痴呆呆的模样,“七叔,你说,白无垢要是知道地窖入口的消息,会怎么做?”
“他会亲自去。”夜郎七肯定地说,“血玉珊瑚是幌子,但花家地窖里的东西,值得他冒险。”
“那就好。”花痴开从袖中摸出三颗骰子,在手中轻轻摇晃,“我等他亲自来。”
子时的黑水城,寂静如坟。
城西乱葬岗,风雪呼啸,吹得那些歪斜的墓碑呜呜作响,如百鬼夜哭。阿蛮裹着厚厚的棉袄,蹲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后面,怀里紧紧抱着一把砍刀,冻得牙齿直打颤。
他来了快半个时辰了,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妈的,该不会不来了吧...”阿蛮低声咒骂,搓了搓冻僵的手。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小兄弟,等急了吧?”
阿蛮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砍刀横在胸前。但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卷着纸钱在坟间飞舞。
“在上面。”那声音又说。
阿蛮抬头,只见旁边一棵枯树的枝桠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几乎与雪融为一体,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瘆人。
“你...你就是买主?”阿蛮强作镇定。
“消息呢?”白衣人问,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蛮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钱呢?”
白衣人抬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从树上落下,正砸在阿蛮脚边。阿蛮捡起来一掂,少说也有几百两,但绝对没有二十万两。
“这是定金。”白衣人说,“带我去地窖入口,剩下的,一分不少。”
阿蛮攥紧了布袋,又看了看手里的纸,一咬牙:“好!但你得答应,找到东西后,放我一条生路!”
“自然。”白衣人从树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带路。”
阿蛮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深处走去。白衣人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步履轻盈如鬼魅。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阿蛮在一座巨大的石棺前停下。石棺半埋在土里,棺盖上爬满了枯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