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续1 雾锁沉沙江(1 / 2)清风辰辰
暗渠的水冰冷刺骨,带着淤泥和水草腐烂的腥气。
花痴开、小七、阿蛮三人蜷缩在一艘狭长的乌篷小船里,船身狭窄得仅容一人躺下,三人只能侧身挤着。阿蛮在船尾,用一根包了布头的长篙,无声而灵巧地点着长满青苔的渠壁,推动小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滑行。小七在船头,瞪大眼睛,努力辨认着前方模糊的轮廓,偶尔低语指引方向。花痴开则夹在中间,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两侧湿滑的石壁和头顶偶尔透下的一线微光——那是某处府邸后院的排水口。
这条暗渠是夜郎府早年为了隐秘出入和应急排水所修,直通沉沙江一条早已废弃的狭窄支流,入口藏在后园假山石下的水洞里,极为隐蔽。渠水浑浊,水流缓慢,悄无声息地吞噬了小船和船上的人影。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朦胧的光亮,空气也变得流通起来,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而开阔的气息。
“到了。”阿蛮压着嗓子,声音几乎被水流声掩盖。
小船轻轻一震,靠了岸。这里是一片芦苇丛生的浅滩,远离码头和主要航道,江水在此处拐了个弯,形成一片隐蔽的洄水湾。抬头望去,能看见远处码头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像萤火虫般悬浮在浓重的夜色里。江面上,果然如阿蛮所言,开始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丝丝缕缕,从水面向上升腾,渐渐模糊了远处的灯光和船影。
三人迅速上岸。花痴开早已在船中换上了那套破旧的力工短褂,用特殊的药膏和炭笔改变了肤色和部分面部轮廓,又在脸上抹了些污泥。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面容憨厚、带着些码头风霜痕迹的年轻苦力,眼神也刻意变得浑浊迟钝了些。小七也换了装束,扮作一个精瘦的市井混混,眼神活络。阿蛮则将长发盘起,包了块蓝布头巾,穿了身半旧的船娘衣衫,背着个鱼篓。
“小七,按计划,你去‘福顺棺材铺’对岸的茶棚蹲着,盯着那棺材铺后门和江面来往的小船,尤其注意有无异常人物聚集或频繁出入。”花痴开低声吩咐,声音也刻意粗哑了些,“阿蛮,你驾船在这片芦苇荡附近游弋,注意江上动静,特别是靠近上游废弃码头区域的船只。若有紧急情况,以鹧鸪声长短为号。”
“明白!”小七和阿蛮同时点头,眼神肃然。
“我直接去上游废弃码头区,寻找‘铁秤砣’。”花痴开最后道,“亥时三刻为限。无论有无发现,或是否接到人,子时之前,必须回到此处汇合。若我子时未归……”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伙伴担忧的眼神,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属于“痴儿”的憨笑:“若未归,你们立刻撤离,回报师父。不得妄动。”
“开哥!”阿蛮急了。
“听我的。”花痴开语气坚决,“这是命令。”
小七咬了咬牙,重重一点头:“开哥,小心!我们等你!”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分头行动,身影没入江畔的夜色与渐浓的雾气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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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沙江上游,旧漕运码头区。
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忙。巨大的青石码头斑驳破损,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和暗绿色的水藻。几座歪斜的木制栈桥伸入江中,大部分桥板已经朽烂,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岸边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货箱、破损的箩筐,还有半埋在淤泥里的、锈迹斑斑的铁链和不知名的机械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江水、淤泥和木头腐烂混合的沉闷气味。
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些,像一层潮湿的纱幔,笼罩着这片荒凉之地。远处码头区的灯火在这里看来,只是雾中一团团模糊的光晕,映得四周影影绰绰,更添诡异。
花痴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码头上,刻意模仿着力工有些外八字的步伐,低着头,缩着脖子,偶尔警惕地四下张望。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耳中捕捉着江水拍岸的节奏、风吹过破损木板的呜咽、远处隐约的人声和船笛。鼻子分辨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眼睛则像最精密的探针,扫过每一处阴影、每一堆杂物、每一寸可能藏匿线索的地面。
按照他的推算和草图比对,那被称为“铁秤砣”的巨大称重铁砣,最有可能的位置,是在码头最东侧、靠近以前官仓的位置。那里地势相对较高,有一个石砌的平台,以前就是安放大秤和铁砣的地方。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雾气翻涌,视线不佳。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石台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石台,高出地面两尺有余,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滑。石台中央,果然矗立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走近了看,那是一个巨大的、生满厚厚铁锈的秤砣。呈扁圆形,直径恐怕有四五尺,厚度也接近两尺,下端与石台似乎铸在一起,稳如磐石。秤砣表面凹凸不平,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色锈迹,像干涸的血痂。顶部有一个巨大的铁环,原本是用来穿绳索吊起的,此刻也锈蚀得几乎与砣身融为一体。在迷蒙的雾气和昏暗的天光下,这巨大的铁秤砣像一头沉睡的、充满不祥气息的远古巨兽,沉默地蹲伏在荒废的码头上。
花痴开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
找到了。“铁秤砣”。
他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借着雾气和岸边残破货堆的阴影,悄然绕到了石台侧后方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蹲伏下来,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时间一点点流逝。江雾似乎更浓了,能见度越来越低,连不远处的铁秤砣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巨大的黑影。亥时已过,距离约定的“亥时三刻”越来越近。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江水单调的拍岸声和风声。似乎并没有其他人到来。
花痴开并不急躁。他深知这种隐秘的会面或交接,充满了不确定性。对方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迟到,可能已经来过又离开,可能正在暗中观察,也可能……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他耐心地等待着,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荒凉、潮湿、雾气弥漫的环境之中,呼吸轻缓得几乎听不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铁秤砣的方向和周围可能的通道。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雾气中,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水声的响动。
是脚步声。
很轻,很缓,踩在湿滑的石板或烂木上,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谨慎。不止一个人。
花痴开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浓雾,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从码头西侧,那片废弃仓库区的阴影里传来的。
来了。
他伏得更低,几乎贴在地上,心跳却奇异地平稳下来,进入了一种极度冷静的临战状态。
雾中人影渐显。
首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佝偻、披着破旧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手里似乎拄着一根竹杖,步履蹒跚,像个老渔夫或流浪汉。在他身后稍远些,跟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步伐稳健,隐约带着戒备的姿态,像是护卫或随从。
三人渐渐走近石台和铁秤砣。
那佝偻身影在距离铁秤砣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抬起头,似乎在打量那巨大的铁疙瘩。斗笠下的脸被阴影和雾气笼罩,看不真切。
花痴开凝神细看。那人的身形……有些熟悉。虽然刻意佝偻着,但骨架和走路的某些细微习惯……
就在这时,那佝偻身影忽然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江风磨损了喉咙,说的是本地方言土话:“这铁疙瘩,怕是有千斤重吧?当年挂在这里,秤过多少粮食货物哟……”
这话听起来像是老人的自言自语,感慨沧桑。
但花痴开的心,却猛地一跳!
这声音……虽然刻意伪装过,但那语调的尾音,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韵律……
是母亲身边那位老仆!菊婆婆!从小照顾他饮食起居,在夜郎府大火前,一直跟在母亲身边的那位沉默寡言、却有一手好绣工的老婆婆!她竟然还活着?而且出现在了这里?
花痴开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出去的冲动,但理智死死地压住了他。不对!如果真是菊婆婆,她怎么会用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母亲的信里没有提到她。而且,她身后那两个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观察。
那佝偻身影——暂且称之为“菊婆”——说完那句话,便绕着铁秤砣慢慢走起来,手里的竹杖不时在地上点点戳戳,似乎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丈量距离。
她身后那两个人,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在花痴开藏身的矮墙方向多停留了几瞬。花痴开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冰冷的审视意味。
不是自己人。至少,那两个人绝对不是。
这是试探?还是圈套?
“菊婆”绕着铁秤砣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站立的位置。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用竹杖用力敲了敲铁秤砣的底座,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人心啊,有时候比这铁疙瘩还沉,还硬。”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暗示?
花痴开心中急转。“人心比铁疙瘩还沉还硬”?这是在呼应“秤人心”的暗语?还是在发出某种警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骤然划破浓雾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