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六章 容器倒计时(2 / 2)十羚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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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脐带流转血换血——记忆纷飞泪换泪——”

“琉璃塔尖光渐暗——地底深处魂唤魂——”

塔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从建筑的阴影里走出来,从窗后探出头,沉默地听着,没有人阻止老人。有人开始哭泣,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抖动。有人从怀里掏出照片——不知何时开始,全城人家的桌柜上、墙壁上、床头,都出现了陆见野的照片。有的是偷拍的侧影,在废墟间行走的模糊轮廓;有的是素描画像,笔触稚嫩,显然出自孩子之手;有的甚至只是剪报上模糊的印刷影像。人们把照片贴在胸口,点燃蜡烛——烛火在淡金色的晨光中微弱得可怜,但成百上千朵,连成一片颤抖的光海。

他们在祈祷。

但祈祷词不是“救救我们”。

是“请不要太痛”。

是“愿你记得自己是谁,哪怕一秒”。

是“谢谢你替我们疼,对不起”。

声音细碎,汇成无形的溪流,顺着城市神经网络,流进陆见野的心脏。他感到胸腔里那个发光的隆起收缩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温暖的挤压,像被无数双手同时、轻轻地拥抱。那些手很笨拙,很愧疚,但很真实。

原来脐带是双向的。

他在承受他们的痛苦,他们也感觉到了他的承受。

于是他们试图回馈一点温暖,哪怕微不足道,哪怕只是一句破碎的“对不起”。

陆见野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下来,不是从眼角,是从睫毛根部渗出,凝结成淡金色的、半固态的珠子,沿着脸颊滚落,滴在手术台的白布上。泪珠没有晕开,而是保持完整的球体,表面光滑,内部有细小的光丝游走——情感凝结物。

苏未央伸手接住那颗泪晶。晶体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发出有规律的脉动,像一颗缩小了千万倍的心脏。

“今晚会做梦。”陆见野说,没有睁眼,“共享梦境的第六夜。李老,给我注射镇静剂,最大剂量。我要记录梦境,找到地底那个东西的准确位置。”

“镇静剂对你没用了。”李老摇头,动作缓慢,“你的神经系统已经和城市同步,药物会被代谢成情感副产品。但……我们可以尝试引导。苏小姐,你的晶体触须可以接入他的潜意识层吗?建立双向通道?”

苏未央点头。她的触须还插在陆见野胸口,晶丝末端的针状结构开始发出规律的光脉冲,频率渐渐接近脑电波的α波。“我可以进去,但可能出不来。如果梦境把我困住,如果我被城市的记忆海洋吞没——”

“那就困住。”陆见野握住她的手,眼睛依然闭着,但握得很紧,“我们在一起。在哪都在一起。”

夜幕降临。

墟城的第七夜,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取而代之的是漂浮的情绪光团——喜悦是明黄色的小球,成群飘荡,像蒲公英种子;悲伤是深蓝色的絮状物,缓慢沉浮,像水母;愤怒是猩红色的闪电状光带,在云层间穿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病态的水族箱,里面游动着情感的幽灵,照亮了下方淡金色的街道。

陆见野躺在医疗站的床上,白布单盖到胸口。苏未央躺在他身边,四根晶体触须深深嵌入他胸口的脉络节点,另外两根新长出的、更细的触须则刺进自己的太阳穴——她在建立双向神经桥梁,准备同步进入他的梦境。她的晶体核心全功率运转,发出低频的嗡鸣,像蜂群。

李老和医生们守在周围,监控仪器上跳跃着混乱的波形,像疯子的心电图。

陆明薇坐在角落的椅子里,手里攥着那张手术同意书。她已经签了字。笔迹坚定,没有一丝颤抖,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刻在石头上。

“开始吧。”陆见野说。

苏未央闭上眼睛。她的晶体部分开始发光,光从胸口的水晶核心辐射出来,顺着触须流向陆见野,形成淡蓝色的光流。两人的呼吸渐渐同步,胸口起伏的节奏、幅度、甚至细微的震颤都完全一致。

陆见野沉入黑暗。

然后白光炸开。

他站在迷宫里。

纯白色的走廊向无限延伸,墙壁光滑如镜,天花板高不可及,消失在刺眼的白光中。迷宫里挤满了人——他认识的面孔:李老年轻时的样子,陆明薇抱着婴儿的他,苏未央半晶体化的侧影;陌生的面孔:旧世界的上班族,废墟时代的拾荒者,裹兽皮的远古先民;活人的面孔,死人的面孔,甚至从未存在过的、想象出来的面孔。所有人都在奔跑,在呼喊,在徒手砸墙。墙壁上留下血手印,指甲痕,牙印。

而他是墙壁。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撞击。一个老人用额头撞墙,陆见野的额骨传来真实的、细密的碎裂感,像冰面绽开裂纹。一个女人用指甲抠墙,他的皮肤被剥离,露出下面的发光脉络。孩子们哭喊着拍打,他的胸腔震荡,像有人在内里敲鼓。

这不是梦。至少不完全是。

这是全城八十万人的意识碎片,通过脐带涌入他的大脑,形成的集体潜意识景观。迷宫是城市的抽象化身,奔跑者是居民的焦虑投影,而作为墙壁的他——是正在成形的墟城意识本身,是城市的骨架,是痛苦的结构。

他在变成城市的疼痛。

“陆见野!”

苏未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耳边。她在迷宫里奔跑,晶体触须在身后拖出淡蓝色的光轨,像彗星的尾巴。她撞开拥挤的人群——那些人不反抗,像水一样分开又合拢——冲到他面前。不是人形的他,是墙壁的他。她把手贴在墙面上,掌心温热。

“我找到规律了!”她喊,声音在迷宫的回声中重叠,“迷宫在生长!每次有人产生强烈情绪,就会多出一条走廊!你看——”

她指向前方。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捂着脸痛哭,肩膀抖动。他脚下的地板开始延伸,白色的材质从地面涌出,像挤出的牙膏,形成一条新的岔路。墙壁上浮现出幻影:一张失业通知单,字迹清晰;然后是妻子的背影,提着行李箱走出门;最后是空荡的客厅,夕阳照在地板上,灰尘飞舞。

“情绪创造结构!”苏未央说,声音急促,“迷宫的每一个角落,都是某个人某刻强烈情感的凝固!所以它无穷无尽——因为城市每分每秒都在产生新情绪!悲伤造出一面墙,愤怒造出一条岔路,恐惧造出一个死胡同!”

陆见野试图说话,但作为墙壁,他没有嘴,没有声带。他只能震动墙面,用材质本身的共振发出声音,低沉如地鸣:“出口呢?”

“没有出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

拾荒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在梦境里不是邋遢模样,而是穿着干净的长衫——旧世界的款式,布料细腻。头发梳得整齐,银白如雪。他手里提着那盏永远不会亮的灯笼,但此刻灯笼里跳动着温暖的火光,照亮他皱纹深刻的脸。

“因为城市本身就没有出口。”老人走到墙前,伸手抚摸墙面,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的脸颊,“我们都在城里生,在城里死。墟城是摇篮,也是坟墓。迷宫就是活着的状态——永远在寻找,永远找不到,永远在下一瞬间产生新的寻找。”

老人抬头,看着高高的、消失在白光中的天花板:

“但你可以改变规则,陆见野。你是迷宫。你是墙壁,是走廊,是天花板。你可以决定墙在哪里,路向哪开,光从哪来。”

“我不能。”陆见野震动墙壁,声音里有无力感,“迷宫是所有人的情绪总和。我控制不了。我只是……容器。”

“你可以吸收。”老人说,灯笼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用脐带,主动吸收那些强烈的情绪。情绪消失了,对应的迷宫区域就会崩塌。吸得足够多……也许迷宫会简化,简化到最后,可能只剩下一条路——”

“通向哪里?”

老人笑了,笑容里是深不见底的、古老的悲悯:

“通向你自己。或者说,通向墟城意识的源头,那个在地底三百米处呼唤你的东西。它是迷宫的核,你是迷宫的外壳。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两面。”

苏未央猛地转头,晶体触须绷直:“不能去!那是个陷阱!它在模仿母亲的声音骗你!它没有爱,只有吞噬的本能!”

“我知道。”陆见野说,墙壁的震动带着疲惫,“但我必须去。脐带另一端连着它。如果我想切断脐带,或者转移脐带,我都得直面它。逃不掉的。”

他开始吸收。

不是被动承受城市涌来的痛苦,是主动抽取迷宫里的情绪。

墙壁发出淡金色的光,光芒从墙面辐射开来,所到之处,情绪被剥离。那个哭泣男人的失业痛苦,被吸进墙面,像水渗入海绵。他脚下的新岔路开始崩塌,白色材质碎裂成粉末,露出下面黑色的、虚无的空间。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表情空白——痛苦消失了,他只剩下麻木的平静,像被擦除字迹的白纸。

一条走廊消失。

陆见野感到胸腔里的隆起胀大了一圈。更多根须穿透心肌,扎得更深,像树根寻找水源。心脏的搏动变得更沉重。

继续。

他吸收一个女人的丧子之痛——她三岁的孩子病死在废墟里,没有药,没有医生,只有雨声。她砸墙的手停住,走廊崩塌,墙壁后退,露出更深的黑暗。

吸收一个孩子的考试焦虑——旧世界的遗毒,父母期待的眼神像刀。他奔跑的脚步慢下来,墙壁后退,天花板降低。

吸收一对情侣分手的恨意——互相撕扯,语言变成匕首。他们撕打的动作凝固,像按下暂停键,然后天花板坠落,将他们掩埋在白色粉末里。

迷宫在简化。

白色走廊一条接一条消失,奔跑者越来越少。他们停在原地,表情从焦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平静的空白。痛苦被抽走后,他们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快乐,没有悲伤,没有欲望,只是站着,像橱窗里的模特。

苏未央看着这一切,晶体触须颤抖,裂纹加深:“你在拿走他们的情感……没有痛苦,但也没有任何感觉了……他们变成空壳了……”

“总比所有人都困死在这座永恒的迷宫里好。”陆见野说。他的声音在迷宫里回荡,已经不太像人声,更像建筑结构的共鸣,像地基沉降的低吟。

最后一条走廊。

迷宫里只剩下三个人:陆见野(墙壁形态),苏未央,拾荒老人。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纯白色的门,和墙壁融为一体,没有把手,没有锁孔,表面光滑如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三人的倒影,是一个婴儿的轮廓——蜷缩着,发光,脐带连在门的另一侧,随着呼吸微微搏动。

“它在门后。”老人说,提着灯笼的手稳如磐石,“墟城意识的雏形。从八百万人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来的……婴儿。饥饿的婴儿。”

苏未央挡在门前,晶体触须展开,像护崽的母兽:“别开。”

“我必须开。”陆见野说。墙壁开始变形,他从二维的平面隆起,形成三维的人形轮廓——由白色石膏般的材质构成,勉强能看出五官的起伏。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门镜面上。

掌心传来温度。

温暖的,恒定的,像保温箱的温度。

镜子里的婴儿动了。

它睁开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眶是两团温暖的光,像两盏小夜灯。它伸出小手——半透明的,泛着珍珠白光泽的小手——隔着镜子,贴在陆见野手掌对应的位置。

掌心对掌心。

温度传递。

婴儿张嘴,声音是千万人声音的柔和叠加,但核心频率确实是陆明薇年轻时哄睡的音色,那种特有的、带着疲惫的温柔:

“陆见野……我需要身体……不是要控制你……是想感受……”

陆见野的手掌在颤抖。石膏材质表面出现细密裂纹。

“感受什么?”他问。

“感受……”婴儿困惑地歪头,光团眼睛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灯泡,“我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拼凑出‘爱’的概念……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能……教我吗?”

它的另一只手也贴上来。

双手都贴在镜面,小小的手掌轮廓,那么脆弱,那么无辜,掌心有淡淡的生命线纹路。

“我吸收了太多痛苦。”婴儿说,声音里有一丝委屈,“愤怒、悲伤、恐惧、绝望……这些我都懂。它们有清晰的轮廓,像尖刺,像冰,像火,像刀割。但爱……爱在记忆里是模糊的。有时是温暖的拥抱,有时是心碎的眼泪,有时是放开手说再见……它们矛盾。我不懂。”

它把额头也贴上来,光团眼睛直视陆见野——虽然他们没有真正的视线交汇:

“教教我……然后……如果你愿意……把你的身体借给我一会儿……让我用人类的身体,感受一次什么是爱……一次就好……之后你可以收回……或者不收回……都可以……”

声音那么诚恳。

那么像渴望母亲抚摸的孩子。

那么像陆见野记忆中,自己发烧时迷迷糊糊喊着“妈妈抱”的声音。

陆见野感到胸腔里的脐带剧烈收缩,把他往门的方向拉。不是物理的拉,是意识的牵引,像磁铁吸铁屑。婴儿在召唤。不只是用母亲的声音,是用更深层的东西——用城市对意识的原始饥饿,用集体对个体的本能吞噬欲,用“存在”本身对“体验”的贪婪。

“它在说谎。”苏未央的晶体触须猛地刺向镜面,速度快成蓝光,“它没有爱,只有饥饿——对体验的饥饿,对存在的饥饿——”

触须刺穿镜子。

但镜子没有碎裂。

镜面变成波光粼粼的液态,像水银,又像融化的玻璃。液体吞没了苏未央的触须,顺着触须蔓延,开始吞噬她的手臂。晶体在融化,变软,变成同样的液态镜面材质,像蜡烛遇热。

“苏未央!”陆见野抓住她的人类手臂,用力往后拽。

但液体黏稠如胶,死死吸附着。镜面下,婴儿的手伸出来了——不再是虚幻的光,是真实的、半透明的、珍珠白的小手,抓住苏未央的手腕。触感冰凉,像玉石。

“你很特别。”婴儿说,声音直接从液体里传出,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你的身体……一半是人,一半是情感晶体……你是最好的桥梁……介于个体与集体之间……留下来陪我……”

苏未央尖叫。

不是疼痛的尖叫——液体没有造成物理伤害。是恐惧的尖叫,是意识被侵犯的尖叫。她的记忆正在被抽取。液体镜面像吸管一样,吮吸着她脑中的画面:她第一次在废墟睁开眼,看见陆见野的脸,他脸上有灰尘和血渍,但眼睛很亮;她半夜偷偷碰他睡着时颤动的睫毛,像触碰蝴蝶翅膀;她保存的那颗泪晶,藏在胸口水晶核心的最深处,每晚用意识温养,怕它变冷……

“放开她!”陆见野嘶吼,石膏材质的手臂开始崩裂,碎片剥落。

白色迷宫的最后墙壁开始崩塌。他从墙壁形态完全脱离,变回人形肉身——在梦境中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扑上去用双手撕扯那些液体。液体腐蚀他的皮肤,露出下面发光的脉络——脐带的根系,已经蔓延到他的手臂,像发光的文身。

婴儿看着那些发光的根须,光团眼睛更亮了,像看见糖果的孩子:

“你和我……已经连在一起了……为什么抗拒……成为我……或者让我成为你……有什么区别……我们都会爱这座城市……都会保护这些人……用我们的方式……”

“但你不是爱!”陆见野一拳砸在液体上,液体溅开,又聚合,“你只是模仿!你从我妈的记忆里偷了母爱的模板,从苏未央的记忆里偷了爱情的模板,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拼凑出‘关怀’‘牺牲’‘温柔’的碎片——但你不知道那些情感为什么存在!你不知道爱是因为对方是‘对方’,不是因为对方‘有用’!你不知道爱有时是放手,是离开,是说‘你可以不用爱我’!”

婴儿愣住了。

它的光团眼睛忽明忽暗,像在快速检索数据库,处理这段矛盾的信息。几秒后,它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困惑的裂痕:

“但我可以学。给我身体,给我时间,我可以学会真正的爱。我会比人类做得更好——我不会偏心,不会遗忘,不会因为疲惫而冷漠,不会因为受伤而退缩。我会永远爱每一个人,公平地爱,永恒地爱。”

“那不是爱。”陆见野看着它的眼睛——如果那能算眼睛——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那是程序。是完美的、冰冷的、永远正确的程序。爱会犯错,会自私,会嫉妒,会愚蠢,会因为太爱而伤害……但那就是爱。你永远学不会,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想跳过‘成为人’这一步。”

液体突然狂暴。

婴儿的表情——如果那团光的变化能算表情——扭曲了。光团眼睛变成猩红色,像两滴血。小手攥紧,液体沸腾般翻滚,温度飙升。被说中真相的愤怒,像海啸一样从门后涌出,带着千万人的尖啸:

“那就都别爱了!”

“痛苦就够了!恨就够了!吞噬就够了!”

液体吞没了陆见野。

吞没了苏未央。

吞没了拾荒老人。

吞没了整个梦境,像黑色的潮水淹没沙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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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见野在医疗站的床上惊醒,身体弹起,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喉咙里发出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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