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芩苷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而貂色则像一座覆雪的冰山。

不过两人之间的对峙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萧禹夹起一块鱼肉，缓慢咀嚼，心中感慨自己这些年厨艺确实没有退步。

鲈鱼是一鱼两吃，一半清蒸，剃鳞的鱼身上铺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嫩黄姜片和翠绿的葱丝，此外再无其他点缀。酱汁是萧禹用蒸鱼豉油现调出来的，颜色是极淡的琥珀色，浅浅地淋在盘底，并未完全覆盖鱼身，最大程度保留了鱼的本色。筷子尖轻轻拨下一小块背鳍下的蒜瓣肉，鱼肉入口，咸鲜微甜，恰到好处地托出了鱼肉的鲜美，火候同样把握巧妙，锁住了所有的汁水和风味。

鱼的另一半是油爆，片好的鱼肉中一根刺也没有，摆在盘中如同炸开的金玉，极致火候下，最外面的一层居然给人薄如蝉翼的焦脆感，内里软嫩，吸饱了汤汁，稍微一咬，滚烫！鲜！香！咸鲜微辣的复合味道在口腔中释放出来炸蒜片的焦香、辣椒段释放的热辣、葱段的辛香，如同一曲热烈的伴奏，将主料的鲜脆嫩爽烘托得淋漓尽致。

萧禹忍不住面露微笑：“你们两个赚大了。在过去，能吃到我这一手绝活儿的可不多。”

一鱼两吃的旁边是清炒鸡毛菜和宝塔肉，还有一道是貂色之前就准备着的老鸭汤。品尝一下，唯一口味平平的就是老鸭汤，这没什么办法，貂色稍有些不好意思，心气顿时一弱，黄芩苷本来还想趁机嘲笑貂色两句，但一看貂色闷头吃饭，桌上的东西吃一口少一口，也不太想和这家伙继续斗嘴，闷头吃菜，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前辈做菜真好。”

“放在现代，恐怕钻研这些是有些不务正业了。”萧禹笑道：“我当年兴趣可是爱好不少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我总觉得如今的人将自己绷得太紧。”

貂色叹道：“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个年代，虽然各种资源是不缺了，但前提是得有钱有势才行。和人斗才是最卷的。”

萧禹道：“我听说数百年前，事情还不是这样的。当时的仙道高速发展，遍地都是机会，人人都可以成仙，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黄芩苷苦笑道：“不就是因为当初人人都可以成仙吗？但事实上，整个世界都容纳不下那么多的仙人……仙道发展了，教育普及了，但慢慢的，大家就发现就业市场容纳不下那么多人了。机会越来越少，培养出的人才却越来越多，于是整个世界就变得越来越竞争激烈……”

萧禹想了想：“如果放慢步调呢？”

萧禹刚刚说完，就自嘲笑道：“我问了个蠢问题。”

所谓放慢步调，无非是减少“产出”——少培养些修士。但这谈何容易？或者说，现在酆渊等城市就是在这么做，不断提高大学的入学门槛，但结果就是，为了考上大学，学生们也在变得越来越卷……通往仙途的独木桥前，挤满了更加疯狂、更加疲惫的竞争者。归根结底，是仙道技术太发达了，只需要很少的人就可以有足够多的产出，但产出和分配却严重不匹配，所以越是发展，越会陷入僧多粥少的局面，目前来看，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卷。

萧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杯盏，看到了更深层的漩涡：“……五方巨企的倾轧，是否也根源于此？或许在那些真正执棋者眼中，五家……也嫌太多了？根本无需如此庞杂？”

当年的七宗六派，在斗争中吞并、融合，最后只剩下五方巨企。那以后，会不会只剩下四个，三个，乃至只有一个？

黄芩苷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嘿嘿，前辈……您这念头，可飘得太远了。”

她端起酒杯，掩饰着那一瞬间的不安。

萧禹沉吟不语。

一切伟力归于自身，是修仙的根本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