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花，掠过每一个人紧绷的面颊。

在万象师这随手一击之下，平台之上，百余人皆屏住了呼吸，无人再敢轻易出声。

哪怕其中不乏对“魔头沈惊鸿”恨之入骨之人，此刻也噤若寒蝉。

沈青崖失神地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同二十多年前一样，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宽大温厚，仿佛蕴含着抚平一切悲苦的力量。

大朵大朵的雪花飘落其上，瞬间被那掌心的温热融化，化作细小的水渍。就像当年她摔倒在冰天雪地里，奄奄一息，以为自己必将冻毙之时，这只手也如现在这般，穿透凛冽寒风，稳稳地伸到她面前，掌心温暖，将她从绝望深渊拉起。

那一刻的温暖与希望，曾是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沈青崖的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的眼眶红得厉害，蓄满的泪水倔强地不肯再落下。

后退了半步，又半步，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轻，“当年的我，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拼命地习武，听话，叫你开心。到头来，我只是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足尖点雪地，一道青影虚晃，拔出凌千锋手上的照雪剑，对着自己的手腕割去，鲜血大颗大颗滴在白雪之上，宛若盛开的雪梅。

“这一剑，还你养育之恩。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

割裂的衣袍随北风飘扬。

蛇人拉住悲愤叫“娘”的林啸，“少年，女娃子的旧怨，莫插手。”

沈青崖脑海中闪过王家那十架白骨骷髅，身如闪电，照雪剑已经指向了万象师的咽喉，剑尖在距离他咽喉皮肤半寸之处停住。

北风如刀，割过她心口，痛彻心扉：“万象师，我王家十条兄妹之命，该如何清算！”

万象师面对这直取咽喉的一剑，不闪不避，脸上依旧是那温和悲悯的模样。

他只是微微偏头，看沈青崖仿佛是看孩童玩闹一般，带着无奈与纵容。

沈青崖的眼神，透过剑锋，盯住万象师的眼眸，那里面的悲悯与温和，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可笑。

“痴儿，”万象师长长地嘘了口气，避开兄妹的话题，只是有些悲伤说道，“你当真，是要再杀为师一次吗？”

他手指一众围观侠士，“你问问他们，你该这般做吗？”

那帮人仿佛得到了“发言许可证”，“唰唰唰”刀剑出鞘之声连成一片，寒光映雪，杀气腾腾，数十人立刻向前逼近，将沈青崖、林啸以及靠近他们的齐王、蛇人围住。

“前门主，沈院尊，还请放下剑！”一名中年刀客沉声道，他虽忌惮沈青崖昔日威名，但更畏惧万象师深不可测的实力，也垂涎那可能的“共享神功”。

“万前辈仁厚，愿不计前嫌，共参大道，此乃武林幸事，莫要因你一己之私，阻了大家的机缘。”

“不错，沈惊鸿，你昔年犯下滔天罪孽，万前辈肯给你机会，已是宽宏大量，还不快快弃剑谢罪！”另一人附和。

“魔头终究是魔头，死性不改！”

声讨之声再起，在万象师的默认下，比之前更加汹涌，更理直气壮。

沈青崖对周遭刀剑环伺与口诛笔伐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只与万象师对视。

她笑出了眼泪，脑海中浮现一幕幕儿时的欢声笑语，一眨眼，他们皆散落成一根根白骨。那制作灵胎的过程，化为血沫的药人，全都连接在了她最爱的师父脸上，那张脸在她曾经看来是上苍派来的救世主，神圣而高贵。十年的苟活，十年的自责，十年她对师父的亏欠，在这一刻全都消失殆尽。

徐桢客的话在耳旁响起：“他传你绝世功法，再借凌千锋之手予你这生不如死的垂龙涎，天下岂有这般矛盾的师父？他究竟是在养徒，还是在淬炼兵器？”

“做个交易吧，我助你暂时压制体内沸腾的垂龙涎，给你看清棋局，活下去的资本。而你，若将来真能走到面对万象师的那一刻，替我问他一句，当年为何选我筑此囚笼，又为何独独将我弃于这永恒的黑暗。”

握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她将徐桢客的话问了出来，只换来对话一句不痛不痒的“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冷心，冷情。

她的剑已经刺破他咽喉的肌肤，白瓷般的肌肤绽开一点血花。

“万象师，恩怨在你我，无关乎他人，放他们走，恩怨你我自行了结。”

她说的自然是林啸、蛇人等人。

万象师微微摇头，看向众人，脖颈扭动，剑尖在他脖颈划出一道血痕他也不在乎，“诸位，尔等跨越万水千山，经历生死，聚集于此，如今吾徒叫尔等离去，尔等可愿？”

“我们不愿！”有人第一个发声。

接二连三的反抗声音响起。

沈青崖微微闭眼，众人只见眼前武学，却不知万象师馈赠的背后是杀戮，这世道哪有什么免费的饭食，不过都是人笑着脸吃人罢了。

她不再要求众人离去了，她并非救世主，自己都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出手吧，万象师。”沈青崖收剑，指尖滑出银针，迅速对着她天灵盖、胸口等几处大穴刺去。

众人皆目不转睛，懂门道的看了出来，她这是逼功。此种方式可以最大程度地逼出她的内力，但此法霸道异常，用武后，此人距离死亡也就半步之遥了。

“呃……”沈青崖强忍四肢百骸的剧痛，丹田内涌出一汩汩热流，如同热浪翻涌，层层叠叠，一次比一次冲击更大。她青衫大氅无风自动，木簪掉落，如瀑青丝飞扬。

“她！她！她入魔了！”不知谁大喊一句。

万象师轻叹：“痴儿，执迷不悟。”

“娘亲！”林啸猛然挣脱蛇人的钳制，提起罗汉棍冲去。

“不！你不能过去！他们的气息太强大！”蛇人狠狠拉住林啸，林啸大吼，终究是挣脱蛇人束缚，赤着双眸，如同发疯的野兽，露出獠牙，“我娘亲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