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了？“他问。

“签了。“

“全签了？“

“二十三个印，一颗不少。“

江野没说话。

老槐树上的蝉叫得铺天盖地，江野坐在那儿听着，总觉得那些蝉每一声都在说“你完了你完了“。

他搓了把脸，从藤椅里坐起来，端起李主事倒的茶一口灌下去，烫得龇牙咧嘴：“行，够狠。几个老狐狸凑一块儿终于舍得把心思放同一件事上了。我是不是该夸他们一句有格局？“

“你还有心思贫。“李主事摇了摇头，“三个追捕组，大乘巅峰供奉轮班制，情报共享，一炷香内补位。你以为还是以前那帮追一半自己先打起来的乌合之众？“

“所以你把情报递过去了呗。“江野搁下茶杯，手指点了点桌面，“青州方向，目标疑似郑家分支——你手笔吧？“

李主事没否认没承认，就着茶壶嘴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你说你们天道盟中立，谁给钱就给情报——“江野歪着脑袋看他，“可你这情报卡得也太准了吧？每次都是我要动之前两三天送到，比打更的还准时。老李，你是不是跟赵伯庸有私下勾兑？“

“天道盟明码标价，不讲人情。“李主事把茶壶里最后一点倒进自己杯子里，晃了晃，茶汤透亮跟琥珀似的，“我给你的情报，跟他们的一样真。这五年你从我这儿拿的情报，哪条出过错？“

江野噎了一下。

确实没错。

给世家的情报是真的，给他的情报也是真的。

两头收钱两头递话，天道盟这买卖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可这老头从一开始就是专门来盯他的，到底是谁在算计谁，有时候江野自己都拎不清。

“可你方才说了，“江野眯起眼，“赵伯庸动了誓心玉。这条你没及时给我。“

“你也没及时问。“

“我要是及时问了你肯说？“

李主事这回笑了，老头眼角的褶子挤成一道道沟，笑得意味深长：“你今年在我这儿花了多少灵石买情报？“

江野想了想：“十来万吧。“

“赵伯庸今年在我这儿开了个户，预存了七百万。“李主事平平淡淡地报了个数，“七百万，买方知意即时动向这一条线。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他付了钱，我就告诉他你去哪儿。他这个单子的优先级，比你那十万稍微高一点。“

“稍微？“江野眉毛快挑到头顶了，“高了七十倍叫稍微？老李你这叫不讲人情？你这叫价高者得！当初你们盟里让你专门伺候我，我还以为我给你开了特殊通道呢，合着是赵伯庸给我开了通道？“

“天道盟吃的是情报饭，又不是庙里头施粥的。“李主事把茶杯搁下，拍了拍袖口，“嫌贵你加钱。加到七百万以上，你的优先级就比他高。好歹你是从我这儿拿情报拿了四年的人，我给你打个折——加五百万就行。“

“你当我开灵石矿的？“江野往桌上一趴，“我偷八个世家偷了五年才攒多少家底，你一句话要我吐五百万出去？“

“那就别嚷嚷什么特殊通道。“李主事稳稳地喝着茶，“谁钱多谁是爷，天道盟不讲旧情。“

“我算看明白了。你两头吃两头拿，世家那边钱收着情报递着，完了我还跑来你这儿喝茶，你给我泡的还是雨前春——你这路子也太野了。当初你被派来专门管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憋着这一天？“

“承让。“

“我说的是你不要脸。“

“那也是本事。“

江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着碎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眯了眯眼，忽然回头：“那我要是不去青州呢？你情报递过去说我去青州，我转头去了汾阳——你天道盟的招牌不就砸了？“

李主事从怀里摸了把蒲扇出来，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眯着眼看槐树叶子：“天道盟的情报写的是目标疑似郑家分支疑似俩字画了圈儿的。赵伯庸懂规矩，知道这个只保方向不保准头。他追上是他的本事，追不上是他命不好，跟天道盟一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江野愣了一瞬，然后竖了根大拇指，表情诚恳得像在拜年：“李老头，你是这个。“

李主事蒲扇摇了两摇，算是收了。

“走了。“江野拍了拍衣摆上溅的朱果汁水印子，“城南还约了人拿货，出来一趟不能白跑。“

“拿什么？“

“几个小阵盘而已。“江野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以前偷东西讲究悄无声息，现在不一样了。有钱了，咱就上装备。“

李主事摇扇子的手停了停，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洗劫那些分支攒的底子，够这么造？“

“老李你不知道——“江野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过来，人已经走出去半边身子，“我现在身家过千万了。八个世家养了我八年，能穷得了我？那五千万悬赏我都嫌低，回头你帮放个话，让他们再加点。“

院门吱呀一开又一合。

李主事坐在藤椅里没动，听着巷子口传来江野跟卖糖葫芦小贩拌嘴的声音——

“三块灵石一串？你打劫呢？我这果核颗颗圆润包浆，能盘能串能辟邪，换你两串不亏——“

“滚犊子！“

李主事摇了摇头，给壶里续了热水，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空白玉简，指腹贴上去刻了一行字：

“方知意备阵盘，品阶未知，效用未知，来源待查。“

刻完他把玉简收进袖中，靠着椅背摇起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