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不动如山(6K)(1 / 2)新龙虎道人
观海阁内,阴冷与燥热诡异交织。仿古的紫檀木桌面下,隐藏的全息沙盘发出低沉的嗡鸣,将维斯城的微缩光影投在市政公沃尔特·郑油腻的额头上。
他第三次下意识想去调整嵌在领口、确保他与城外新大陆联邦舰队联系畅通的微型通讯器,但手指在半空僵住,转而抓起一只冰裂纹瓷杯,里面昂贵的武夷山岩茶早已凉透。
“咔哒。”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门,而是来自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客人。漕帮的二当家,将两枚乌黑的磁石球轻轻磕在檀木桌沿。
声音不大,却让沃尔特·郑的小指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二当家一身青灰直裰,在充斥着全息流光和金属冷气的房间里,像个从故纸堆里走出的账房先生,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精光,显出其深藏的城府。
“郑公,”二当家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货’已交割。三颗‘不动明王珠’,这个「装具」足够让您在乱局中稳坐钓鱼台。陈大帅特意吩咐,这宝贝,是看在咱们多年交情的份上。”
沃尔特·郑挤出一个笑容,刚想客套,房间里的光线微妙地暗了一瞬,不是电压不稳,而是所有光源的输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扼住,又立刻放开。
角落里,那个一直静坐如雕像、披着宽大白色斗篷的林传头,如同一段被重新加载的数据,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桌边。
电子合成的嗓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佛母感知,百户所数据壁垒正在重构。‘算子’显然是背叛了我们,而且它的手法…非比寻常。”
沃尔特·郑手里的瓷杯一颤,茶水险些溅出。
漕帮二当家仿佛没听见,慢条斯理地用指尖划过沙盘,代表锦衣卫百户所的光点微微闪烁。
“林传头消息灵通。不过,数据壁垒再厚,挡不住真刀真枪。新来的李百户,可不是善茬。我们内部的探子大多数都进了诏狱,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里面审着,外面‘疤脸’那条恶犬就已经放出来,叼走了我漕帮码头十二箱军粮,和二十多具厚甲。”
他抬眼,看向林传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说起来,当年你们佛母唐赛儿揭竿而起,何等叱咤风云,搅得齐鲁之地天翻地覆。怎么到了这新大陆,反倒躲起来,做起缩头…呵呵,做起‘方外之人’了?”
林传头的兜帽纹丝不动,电子音却陡然多了几分冰冷的锐利:“二当家慎言。佛母早已涅槃证道,化身万千,照见过去未来。岂是尔等这等依旧靠着几条破船、干着海上剪径营生的匪类所能妄加揣度?”
“倒是陈祖义陈大帅,当年在旧港被三宝太监打得望风而逃的旧事,需不需要我调出史料数据,帮二当家重温一遍?还是说你陈大帅只剩下个脑袋了,在自己眼里还是英雄好汉?”
沃尔特·郑额头冒汗,生怕这两位爷在这动起手来。
这漕帮和白莲教,从永乐朝开始就是死对头,一个纵横四海亦商亦盗,一个潜行民间图谋不轨,这恩怨竟也延续到了这万里之外的化外之地。
二当家脸上温润的笑容不变,手指却轻轻敲了敲桌面,一股无形的磁场扰动让全息沙盘微微扭曲:
“好汉不提当年勇。陈大帅如今雄踞南洋,连朝廷的宝船队也要给几分薄面。倒是你们,整日神神叨叨,说什么‘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我看是怕了朝廷的雷霆手段,只好躲在这铁壳子里装神弄鬼。”
“阿弥陀佛,”林传头的电子音竟模拟出一声佛号,带着诡异的庄严,“佛母慈悲,普渡众生,早登极乐数据净土。岂是贪恋凡尘权势、一身铜臭的海盗所能理解?”
“二当家还是多操心一下,你们那些装着「装具」的走私船,下次能不能准时抵达。这次的三颗珠子,可是晚了足足两个时辰,莫非是路上又遇到了朝廷的水师?”
二当家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转而看向沃尔特·郑,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更深沉的压迫感:“郑公,闲话休提。李泉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他清理门户,下一步必然立威。‘血帮’那群蠢货首当其冲。等他们完了,这把火会烧到谁身上?”
他目光扫过沙盘上其他帮派的光点,“海湾帮的药,哈利斯科的信息,光荣会的赌场,虎爪帮的妓院…还有您这市政公所的金库,可都在这火上烤着呢。”
林传头也适时接口,数据化的声音冰冷无情:“威胁模型演算完成。李泉行动模式:精准、高效、冷酷。建议:暂避锋芒,或…在其立威目标上,增添一些‘意外’。”
沃尔特·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看着桌上那三颗昂贵的“明王珠”,第一次觉得这东西如此烫手。
二当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郑公,珠子您收好。风浪越大,鱼越贵。我漕帮的船,等着看这场好戏。”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林传头,转身离去,步伐沉稳,仿佛刚才的唇枪舌剑从未发生。
林传头的白色身影也悄然淡去,如同被删除的代码。
观海阁内,只剩下沃尔特·郑粗重的喘息,以及沙盘上那个越来越亮的百户所光点,像一颗逐渐逼近的、冰冷的眼球。
签押房内,熬了一宿的“算子”眼窝深陷,手指却仍在全息键盘上疾走,厚眼镜片反射着流动的数据光带。他身旁,刘浑和疤脸肃立,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惊疑。
惊疑的对象,是坐在主位上的百户李泉。
这位爷几乎一晚上没合眼,不是在听汇报就是在看资料,此刻却依旧目光湛然,不见丝毫倦色,仿佛体内装着一台永不停歇的聚变炉。他正随手划拉着算子整理好的城市势力投影,动作闲适得像在浏览菜单。
“大人,外部监控已基本切断,反向渗透节点布置了十七个。‘缇骑’无人机阵列第一梯队十二架已升空,覆盖百户所周边六个街区,数据流稳定。”算子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汇报清晰。
“咱们自己的‘缇骑’已经放出去,眼下城里几只麻雀打架,都逃不过您的案头。”
端坐于檀木大案后的李泉,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全息地图上划过。地图上,维斯城的脉络光影流转,几个区域被着重标出异样的色彩,仿佛肌肤上的痈疽。
他先是在码头区那片赤红色的光晕上停顿,旁边浮现几行小字:“赤龙帮,控扼货运,与‘蓬莱墟’勾连甚深,疑似涉前朝倭寇遗毒。”李泉的嘴角扯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这群人,倒是继承了他们祖上在东南沿海的“老本行”。
目光西移,旧工业区那片暗红斑块更引人注目。“血帮,多为契约奴工后裔,悍勇好斗,与赤龙帮有旧怨。”看到“契约奴”三字,李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赤龙帮将人当猪仔卖到此地,如今被反噬,正是天理循环。
接着,他的视线扫过几个看似分散、却隐隐成呼应之势的白色光点:“数据净土宗,倡言‘数据飞升,无生老母’,行踪诡秘。”
李泉心中冷哼,这都不用猜,白莲教这套“真空家乡”的把戏,换了个赛博皮囊,骨子里还是那股子惑乱人心的味道。
而代表漕帮的深蓝色光点,则主要盘踞在近海和几个大型仓库区,信息备注简练:“海运通达,海上某些势力来往密切。”
至于地图上另外几处墨绿、幽紫的光斑,分别标注着“海湾帮,药石横行”与“哈利斯科,百晓生”,以及风格迥异的“光荣会,赌场欢场”和“虎爪帮,效忠东瀛商社”,李泉只是略一扫过,心中已有计较。
“疤脸,刘浑。”李泉开口,声音打破了房间的沉寂。
两人应声上前。疤脸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样子,仅存的独眼却精光四射。刘浑则沉稳许多,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说说看,这满城的牛鬼蛇神,哪个是软柿子?”
疤脸上前一步,独眼中凶光一闪:“大人,漕帮那帮水老鼠,看着人多,实则一盘散沙,离了船就是废物!赤龙帮仗着有点股份,其实打手没几个硬茬。”
“还有那什么‘清净道坛’,一群神棍,装神弄鬼,吓唬平民可以,碰上咱们的刀,屁都不是!依我看,可以借市舶司太监想整顿码头的心思,先拿他们开刀!”
刘浑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抱拳道:“大人,卑职以为不然。漕帮与市舶司关系匪浅,动之恐牵一发而动全身。数据净土宗能在这乱世聚拢信众,必有诡异之处。反倒是血帮和赤龙帮,彼此缠斗多年,根基相对浅薄,或可作为突破口。”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其余几家,背后要么是联邦的药枭,要么是意大利的黑手党联盟,甚至直接是东瀛三井、三菱那样的大商会圈养的打手,没有一个善茬。”
刘浑脸色一沉,正要反驳,李泉却摆了摆手,淡淡道:“疤脸今早从漕帮码头‘刮’来的油水,点了数了?”
这时,刘浑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带着不满看向疤脸:“正要禀报大人!疤脸此举太过莽撞,漕帮势大。疤脸今早带人去漕帮码头‘巡查’,手段…未免过于激烈,恐已打草惊蛇。”
疤脸闻言,立刻阴阳怪气地反驳:“哟,刘小旗这是心疼那帮水老鼠了?咱们锦衣卫办事,什么时候还要看帮派脸色了?刮点油水给兄弟们改善下伙食,天经地义!”
李泉摆了摆手,打断两人的争执,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浑,疤脸做得没错。”
两人都是一愣。
李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赛博都市:“记住,在大明疆域之内,锦衣卫是帝皇直属,凌驾于一切常规司法体系之上。我们是皇上的刀。”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化外之地,我们这把刀,没了鞘,就是一把‘妖刀’。砍谁不是砍?重要的是,砍下去,要见到血,要听到响,要让他们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