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亲戚，在隔壁县的医院当个小领导，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孙鹏弹了弹烟灰。

“他老婆是小学老师，收入稳定但不高。

“孩子刚上初中，一个月光补课费就得五千。

“两边四个老人，三个有慢性病，每个月拿药就是一笔雷打不动的固定开支。

“最要命的是，他老丈人去年突发心梗，做了个心脏搭桥手术，花了十几万。

“幸好有医保，报销了百分之八十多，自己只掏了两万多。

“他有次跟我喝酒时说，要是当时他辞职了，没了这个医保，这个家当场就得塌了。

“他不敢想，想一下都觉得后背发凉。”

吕哲听着这则故事，也是感到后背发凉。

和老学长吃个饭，居然吃出了恐怖故事会的感觉……

“活生生的案例就在眼前，这就是最现实的账本。”孙鹏掐灭了烟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知道，我以后的人生，肯定也会碰上这种事。

“留在这种价值感缺失的地方，陷入人际关系的内耗，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虽然疼，但慢性病，死不了人。

“可辞职呢？那是立刻马上要面对的生存危机。

“房贷断供怎么办？老人看病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

“这每一个问题，直接扎心上，会立刻毙命的。”

吕哲默默喝了一杯。

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牢牢捆绑住的学长，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中年危机”这四个字的重量。

这不是一个空泛的词汇。

而是由一张张账单，一份份责任，和一个个无法逃避的现实问题，共同编织成的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且啊，还有很要命的东西，”孙鹏继续说道，“在咱们这个地方……山东，你懂的……

“尤其是在咱们父母那辈人的观念里，能在一个好单位上班，就是个人物，全家都有面子。

“出去办事，说一句我是某某单位的，对方都会客气三分，这种无形的社会地位……说实话，它是有瘾的，能满足人的虚荣心。”

山东人的体制魅力时刻。

一个在单位唯唯诺诺，天天被领导骂得狗血喷头的人。

回到老家，参加同学聚会，摇身一变成了混得最好，最稳定，能让所有人羡慕的对象。

就算是家中老祖来了，都得起立敬酒。

可要是辞职了……

这人就是个放弃铁饭碗的傻子，一个朝不保夕的打工仔，一个让父母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的不孝子。

这种评价体系的瞬间反转，带来的心理压力是巨大的，比没钱还难受。

钱在权面前，有时候可能一文不值……

孙鹏给吕哲讲了另一个故事。

“我见过一个从税务系统辞职去搞互联网创业的。

“他第一年没挣什么钱，过年回家，他那些还在系统里的亲戚，当着他的面，教育自己的孩子：

‘你可千万别学你这个大伯，好好的金饭碗不要，非要去瞎折腾，你看现在混成啥样了’……

“我当时就看着那人坐在饭桌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场景，我觉得比杀了他还难受。”

孙鹏长叹一口气，吐出一口浊气：

“人是社会性动物，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那需要极大的内心能量。

“然而绝大部分人，是没有这个能量的。”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重。

酒过三巡，孙鹏已是酩酊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