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叛国(1 / 1)海洋草
七十二小时后。
第三制备中心内的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成功在望的紧张兴奋,被一种沉重、困惑,乃至隐隐的恐慌所取代。
秋山彻博士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面前全息投影上瀑布般流过的数据。那三支“火种”样本的初步基因测序和结构解析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诡异。其精巧而高效的感染与复制机制,虽然超出人类现有认知范畴,但在超级计算机的辅助下,秋山团队竟在四十八小时内就构建出了数种可能的疫苗模型,并筛选出几种理论上具备高中和潜力的单克隆抗体序列。
“太完美了……”一位年轻的研究员曾忍不住赞叹,“就像……就像它希望被我们理解,被我们‘解决’一样。”
这句无心之言,此刻在秋山博士听来,却如同惊雷。
根据“普罗米修斯”预案,在获得初步候选方案后,需要立刻进行体外细胞模型验证和动物模型(使用与人类基因高度相似的转基因小鼠)快速测试。第一批基于“中和策略”研发的试验性治疗药剂,在细胞层面取得了惊人的效果——能几乎百分之百阻断模拟的“火种”病毒感染。
这消息一度让观察区的大岛由健和官员们精神大振。首相官邸也传来嘉许,并要求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快推进到下一步。
然而,真正的考验在动物实验阶段。
第一批接种了候选疫苗、随后暴露于高浓度“火种”模拟气溶胶的小鼠,在观察初期表现正常,甚至监测到强烈的特异性免疫反应。但就在实验进入第四十八小时的关键观察期时,所有小鼠在短短十五分钟内,集体出现剧烈的免疫风暴反应,多器官衰竭,并以极其痛苦的方式死亡。尸检显示,其体内产生的抗体非但没有中和病毒,反而像催化剂一样,引发了自身免疫系统对宿主组织的疯狂攻击。
“数据……所有数据都显示疫苗诱导的免疫反应是良性的、保护性的!”秋山博士的副手,一位资深免疫学家,声音发抖,“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火种’本身的某种未知特性,能够‘劫持’或‘反转’免疫应答?”
“立刻复盘所有实验数据!从最原始的测序开始!”秋山博士嘶哑着命令,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内部安全系统的警报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并非入侵警报,而是数据访问权限异常提示。非常短暂,几乎被忽略。
技术小组介入检查,发现就在动物实验结果出来前大约一小时,制备中心核心数据库的疫苗设计参数和中和抗体序列子目录,有过一次极其隐蔽的、绕过了多重认证的微量数据流写入操作。写入的源地址被伪装成秋山博士本人的主控终端,但数字签名存在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察觉的微小时间戳错位。
“有人篡改了关键的设计参数……”技术负责人的脸白了,“不是整体替换,那样太容易被发现。是极其精微的调整,几个碱基序列的置换,蛋白质折叠关键位点的电荷参数修正……就像给一份完美的解药配方,加入了肉眼难辨却足以致命的毒引子。这需要对本项目有极深了解,并拥有至少副主管级别的数据写入权限。”
怀疑的目光,瞬间投向了所有能接触核心数据的高级研究员。但更令人心惊的是,安全日志显示,在数据异常写入的时间段附近,观察区外部走廊的监控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迅速消失的身影轮廓,其体型特征……
“不可能……”负责调阅监控的安保人员喉咙发干,“这个角度和动作……很像由纪小姐。但那个时间,她和颜雪小姐应该在轮休区待命。”
大岛由健脸色铁青。他立刻呼叫由纪和颜雪,却发现她们的个人加密通讯器信号微弱且位置飘忽,最后消失在研究所地下废弃物处理通道附近。
“找到她们!”大岛由健下令,心不断下沉。
搜寻小队很快在一条备用通风管道检修口附近,找到了昏迷的由纪和颜雪。她们身边散落着被破坏的微型数据传输装置残片,型号与研究所内部使用的某种高保密等级移动存储设备匹配。而在颜雪的战术手套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微型的、非制式的信号发射器,正处于休眠状态。
两人被紧急唤醒,对之前发生的事一片茫然。由纪只记得接到一个以内部安保代码发出的、要求她们前往指定区域核查“异常热源”的指令,随后在通道内闻到一丝甜味,便失去了意识。颜雪的情况类似。
然而,当技术部门尝试恢复那被破坏的存储设备时,从中提取出的碎片化数据,竟然与之前被篡改的疫苗设计参数高度相关,甚至包含一部分尚未正式录入系统的、关于“火种”潜在神经毒性增强片段的原始分析记录。而那个微型发射器,虽然无法追溯最终信号接收方,但其加密方式与之前袭击者使用的某种商业间谍设备有技术同源性。
与此同时,一份匿名举报材料(后经查证来自一个无法追踪的加密节点)直接送达首相官邸和内阁情报调查室。材料“详细揭露”了由纪和颜雪在数次任务中的“可疑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在护送任务前与不明身份人员有过短暂接触(实际上是战前情报交接)、在研究所封闭期间试图向外发送加密信息(被解释为与外部同伙联络)、以及……最致命的一条——她们被指控与已被定为叛国者的前顾问石仓保有秘密联系,可能是石仓安插在“隼”组内部的“钉子”,目的是确保“火种”相关研究被误导或破坏,或者窃取核心成果。
动物实验的惨败、核心数据被篡改的铁证、在敏感地点昏迷并身边出现可疑设备和数据载体、再加上“确凿”的匿名指控……所有线索,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瞬间收紧。
“这不是巧合。”大岛由健在内部紧急会议上,面对来自内阁情报调查室和检察系统的特派官员,试图辩解,“这是栽赃!有人在清除知情者和阻碍研究的同时,还要毁掉我最得力的部下!”
“大岛组长,我们理解你的心情。”特派官员面容冷峻,“但现有证据链对由纪中尉和颜雪中尉极为不利。尤其是动物实验失败导致的宝贵研究时间损失和战略资源浪费,后果极其严重。首相阁下亲自下令,必须彻查,严惩任何背叛国家利益者。”
“她们是英雄!刚刚才为护送样本差点送命!”大岛由健握紧了拳头。
“英雄也可能变质,或者在压力下被策反。”另一位官员语气冰冷,“我们查看了心理评估报告,颜雪中尉在‘海燕’事件后一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迹象,这可能是被利用的弱点。至于由纪中尉……她的背景过于干净,有时候,过于完美本身就是疑点。”
“我们需要她们接受隔离审查。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她们不能再接触任何与‘火种’项目相关的事务,也不能留在研究所。”特派官员一锤定音。
尽管大岛由健据理力争,甚至以辞职相胁,但在“国家最高安全利益”和看似确凿的证据面前,他的反抗显得苍白无力。内阁直接下令,绕过“隼”组,由情报调查室和宪兵特别部队执行逮捕和押送。
冰冷的特种合金镣铐扣上了由纪和颜雪的手腕。她们的脸上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深深的疲惫。由纪看向大岛由健,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继续硬抗。颜雪则紧咬着嘴唇,目光扫过那些冷漠的官员和昔日同僚怀疑的眼神,最终落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公开审判,没有媒体曝光。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两人被冠以“涉嫌严重叛国罪、泄露国家机密、蓄意破坏重大生物防御项目”的罪名,秘密关押进了位于地下深处、专门用于关押最高危险等级政治犯和间谍的“黑蓑”特别拘留所。那里与世隔绝,进去的人,很少能再出来。
大岛由健被暂时停职,接受内部调查。第三制备中心的安保被情报调查室全面接管。秋山博士的团队被要求彻底审查所有数据,从头开始,但士气已遭到毁灭性打击。
研究所厚重的铅门依然紧闭,无菌灯依然惨白。但希望的火光似乎骤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猜忌的毒雾和阴谋的寒冰。
在幽暗的“黑蓑”拘留所单人牢房里,由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天花板角落那个无死角的监控探头。她知道,真正的敌人正在阴影中冷笑。她们成了弃子,也成了某种更大阴谋的垫脚石。而外面的世界,因为“特效药”的失败,正对“火种”的恐惧与日俱增,时间,越来越少了。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绝对的寂静中,回溯每一个细节,寻找那张无形罗网的破绽。这场战争,从硝烟弥漫的街头,转到了不见血的实验室和数据流中,而现在,又进入了更黑暗、更绝望的深渊。但她和颜雪,还远未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