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一镜到底，斯坦尼康稳定器跟着程勇从巷口挤进来。”白魏转向摄影组，语气冷静，“他不是自己走进来的，他是被生活推进门的。”

“机位略低于视平线，让他背后那栋旧楼压着他。”

“我要看他一边抖钥匙、一边挠肚子，衬衫半塞进裤腰。”

“整个人像是被生活搓皱了，你明白那种质感吗？”

摄影师点头，一旁的助理迅速记下细节。

“张义，开门之前加个动作。”白魏忽然转身，“摸一下门框上那块锈迹，这是十年老店主的身体记忆，不需要思考，顺手就得去做。”

“明白，白导。”张义低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抚，仿佛已在心中重复多次。

就在第一场戏即将开机前。

白魏大步迈进搭设的内景店里，只扫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布景重调。”他语速不快，却不容置疑，“店里的杂物要有层次，过期日历不能整齐，得斜挂。”

“褪色海报边缘要卷。”

“空纸箱不能摆得太刻意，得堆出生活压垮人的痕迹。”

他走到账本桌前，继续补充：“等张义蹲下来数钱，特写镜头跟上。”

“手指蘸口水捻钞票，纸币要旧得卷边。”

“那是他与现实最直接的摩擦。”

“灯光调整一下，只留窗口自然光，室内大部分区域维持半暗。”

“台灯作为点光源打亮账本，阴影落在他右半边脸上。”白魏微微停顿，“这是道德模糊的视觉暗示。”

最后，他走到张义面前，声音放低却更加清晰：“接到前妻电话时，镜头会缓缓推近。”

“我要看你耳朵贴着手机，但眼睛望着虚空，那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放空。”

片场寂静，所有人屏息等待。

“A。”

《药神》里没有一场戏是轻松的。

越是贴近现实的故事，就越难演。

只因观众的眼睛是尺，一寸一寸地量着你像不像“真的”。

代入感，是这类片子最不能丢的骨头！

第一场戏，才开机就NG了四次。

不是张义不够投入。

他额角的汗、发皱的衬衫领口、数钱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每一个细节都已经铺满了戏。

也不是现场调度出了问题，摄影、灯光、道具各司其职，流程顺畅得像磨合多年的老机器。

只是因为白魏总觉得，下一遍，还能更好。

这种近乎偏执的追求，拿到外面去说道的话，恐怕早被抱怨淹没：“有病就去治！别在这霍霍人！”

但在这里，整个剧组没有一句怨言。

白魏不点头，所有人就陪着他一遍一遍地来。

技术部门的老员工早就习惯了。

他们清楚，白导在生活上体贴宽厚，能记得谁家孩子升学、谁的父母身体不好，悄悄让财务预支薪水解急。

可一进入工作，他就变成另一副样子。

严谨、锋利、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点瑕疵。

他是那种自身能力极强、还对你要求极高的导演。

每一个跟他共事的人，压力都像背上了一座山。

但好在，白导从不是片场暴君。

他不骂人，不甩脸色，不用低气压的情绪威慑团队。

他只是沉默地皱着眉，目光如镜，照出所有不足，然后清晰地说：“再来。”

所以大家愿意跟他熬。

一遍，再一遍！

“咔。”

这个字从白魏口中吐出的那一刻。

整个片场凝固的空气仿佛瞬间流通了。

所有屏住呼吸的人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