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德川幕府,亡国之危(1 / 2)雨落未敢愁
江户湾的海风穿城而过,裹挟着武藏野台地的草木气息,拂过周长十六公里的巍峨城郭。
江户城,这座自1603年德川家康受封征夷大将军后确立的幕府都城,正以磅礴气势盘踞在东海之滨。
本丸、二の丸、三の丸三重城郭层层嵌套,夯土城墙高达三丈,外包厚重条石,城堞之上箭楼林立。
中央的天守阁巍峨挺拔,飞檐翘角如振翅雄鹰,既是将军居所,更是俯瞰全城的军事制高点。
作为全国行政枢纽,江户城不仅驻扎着幕府最高决策机构“老中所”“若年寄所”,将军直属的书院番、新番等“番方”卫队更是日夜巡逻,盔明甲亮。
按照“参勤交代”制度,全国大名需轮流携家眷驻守江户周边,宅邸鳞次栉比,既为拱卫都城,更在幕府的眼皮底下接受管控,形成一张无形的权力网。
天皇虽仍居京都,却早已沦为象征,“将军掌政、天皇象征”的二元格局,在这座城池的每一块砖石中都悄然彰显。
本丸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映照得紫檀木案几泛着温润光泽。
榻榻米上铺着细密的苇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却压不住厅内凝重的氛围。
德川家光端坐于上首的黑漆座椅上,身着一袭墨色厚缎礼服,衣料垂坠感极强,在烛光下泛着沉敛的暗纹,领口处露出的朱红衬里,如暗夜中一点朱砂,既衬得华贵,又透着威仪。
头顶的黑色高冠形制规整,挺括地立在发间,白色系带顺着下颌轻垂,末端的白流苏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微微晃动,衬得那张轮廓利落的脸庞更显清俊。
他眉峰平缓,却并非温和,而是藏着少年掌权者独有的内敛威严。
深褐色的眼眸目光平稳,扫过众臣时不见半分轻浮,唯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泄露着他不甘居于人下的心思。
去年刚继位成为第三代幕府将军的德川家光,权力尚未完全稳固。
父亲德川秀忠效仿德川家康,退居大御所之位,虽已渐渐放权,让他主持日常政务,但幕府的核心决策仍需顾及父亲的意见。
此刻,他下首两侧依次排开的,皆是幕府老中所的核心重臣。
须发半白、神色沉稳的大久保忠邻,目光锐利、行事谨慎的松平信纲,面容刚毅的堀田正盛,心思缜密的三浦正次,还有阿部忠秋、太田资宗、阿部重次等人,皆是历经两朝、手握实权的宿老,每个人的坐姿都端肃规整,却也各自暗藏心思。
“对马藩柳川调兴传来急报。”
德川家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厅,打破了沉寂。
“明军攻克朝鲜之后,野心未止,竟挥师侵犯对马藩,不仅劫掠藩内财物,更将藩主宗义成掳走。
此事关乎幕府颜面与藩国安危,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理?”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众臣面色各异。
有的眉头紧锁,显然是被“明军犯境”的消息所震惊。
对马藩虽地处偏远,却是幕府与朝鲜、大明往来的重要枢纽,明军此举,无疑是对幕府权威的公然挑衅。
有的面露疑虑,似乎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明军刚平朝鲜,为何突然转头攻打对马藩?
还有的眼神闪烁,看向两侧同僚,显然是在观望局势,不愿率先表态。
“将军殿下。”
松平信纲率先起身,躬身行礼。
“此事尚有诸多疑点:
明军为何突然攻打对马藩?
交战过程如何?
藩主被俘的具体情形是怎样?
柳川调兴的奏报语焉不详,不可贸然定论。
依在下之见,当即刻传召柳川调兴赶赴江户,当面详细询问始末,查明真相后再做决断,方为稳妥。”
这番话合情合理,不少老臣暗自点头附和。
松平信纲素来以谨慎著称,此番提议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做法。
然而,不等德川家光表态,大久保忠邻便也起身,他须发皆白,资历最老,说话分量也极重。
“将军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明军此举,已然触及我日本国本,绝非对马藩一藩之事,而是关乎整个幕府的安危。
如今将军刚继位不久,此类重大决策,理当禀报大御所殿下,请大御所定夺,方能彰显幕府上下一心,也可避免决策失误。”
他的话音刚落,议事厅内的气氛便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上首的德川家光。
作为德川幕府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继位之路,每一步都走得步履维艰。
这一切的根源,皆源于他的亲生母亲。
浅井江。
浅井江出身名门,乃是战国大名浅井长政之女,与长姐淀殿(浅井茶茶,丰臣秀吉侧室)、二姐常高院(浅井初,京极高次正室)并称“浅井三姐妹”。
她的一生历经三次婚姻,最终嫁给德川秀忠,成为幕府将军正室。
可这份看似荣耀的婚姻,并未给她带来全然的顺遂。
德川家康素来厌恶浅井家与丰臣家的牵连,对这位儿媳的出身耿耿于怀。
因此,当浅井江生下长子竹千代(德川家光幼名)时,德川家康连一眼都未曾探望,便下令将婴儿交由奶娘春日局抚养,彻底切断了母子间最初的羁绊。
自幼远离生母怀抱的家光,在春日局的悉心照料下长大,对奶娘的依赖远胜亲生母亲。
这份疏离,让浅井江心中的爱意渐渐扭曲,化为难以遏制的怨恨。
她将自己婚姻中的委屈、婆家的轻视,尽数归咎于这个刚出生便“夺走”丈夫关注、却又与自己不亲的儿子。
这份压抑多年的怨恨,最终催生出疯狂的报复心理。
当次子国千代(德川忠长)出生后,浅井江执意要求亲自抚养,绝不请乳母,德川秀忠心疼妻子,便应允了她的要求。
于是,两个儿子的命运从此天差地别。
国千代在父母的万般宠爱中长大,浅井江将所有的温柔与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德川秀忠也愈发觉得,这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次子,聪慧机敏、口齿伶俐,处处都比沉默寡言、略显木讷的家光强。
而国千代幼时也确实展露了过人的天赋,无论是骑射还是文墨,都比同龄的家光出色几分。
久而久之,秀忠夫妇心中便萌生了废长立幼的念头,想要让国千代取代家光,成为第三代幕府将军。
彼时的家光,虽年幼却已敏感地察觉到父母的偏爱与弟弟的优越感,他沉默的外表下,是深深的不安与自卑。
若不是奶娘春日局的挺身而出,他的将军之位早已易主。
春日局眼见家光的继承权岌岌可危,毅然决然地冒着触怒将军夫妇的风险,孤身前往骏府城,求见已经隐退为大御所的德川家康。
她在这位德川幕府的开创者面前,声泪俱下地诉说着秀忠夫妇的偏心,以及家光所受的委屈,恳请家康以宗法为重,保全长子的继承权。
德川家康本就重视嫡长继承制,更清楚废长立幼可能引发的内乱。
在春日局的恳请下,他亲自出面干预,对德川秀忠夫妇严厉训诫,强调“立长不立幼”的宗法大义,坚持让竹千代继承家督之位。
面对父亲的威严,秀忠夫妇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打消废长立幼的念头。
这场童年的继承权之争,如同烙印般刻在家光的心底,让他对权力与地位的敏感程度,远超常人。
他深知自己的将军之位来之不易,是奶娘用勇气换来的,更是德川家康的威严保住的,而非父母的偏爱。
这份经历,让他从小便懂得,权力只有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不受他人摆布,才能洗刷童年的屈辱。
如今,他已正式坐上第三代将军的宝座,父亲德川秀忠虽退居大御所,却仍握着部分核心权力。
家光表面顺从,内心却早已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他要让那些曾经轻视他、质疑他的人看看,他有能力独当一面,有资格执掌幕府的未来。
可大久保忠邻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心头。
德川家光脸上的平静瞬间荡然无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原本平稳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悦,甚至带着几分被冒犯的锐利。
他清楚大久保忠邻是两朝老臣,资历深厚,所言或许是出于稳妥考虑,但在他听来,这番话却充满了轻视与否定。
“理当禀报大御所定夺”。
这句话,不就是在说,他这个现任将军,还不足以独立处理这等关乎国本的大事吗?
不就是在众人面前,再次揭开他“权力未稳、需仰仗大御所”的伤疤吗?
今日召集老臣议事,他本是想借着处理明军犯境这等大事,展现自己的决断力与掌控力,一步步树立将军的权威。
可大久保忠邻的提议,却将他拉回了那个需要依附父亲、看人脸色的境地。
一丝冷意从心底悄然升起,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唇线抿得更紧,下颌线绷成一道坚硬的弧线,原本清俊的脸庞,因这份隐忍的不悦,多了几分冷冽。
他没有立刻发作。
此刻与这位权重望重的老臣硬碰硬,不仅讨不到好处,反而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堪大任。
但这份不满,却如同种子般在心底扎根、萌芽,让他看向大久保忠邻的目光,多了几分疏离与戒备。
“此事我自会向父亲禀报。”
德川家光的声音平静,目光扫过下首的大久保忠邻。
“但眼下先彻查对马藩与明军的纠葛,弄清来龙去脉,与禀报大御所并不冲突。幕府处理事务,当有主次之分。”
大久保忠邻闻言,心中暗自懊悔。
方才一时心急,竟忘了这位少年将军最忌讳旁人轻视他的决策权,如今已然触了逆鳞。
他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回席位,垂首敛目,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整个议事厅内,再无人敢随意打断将军的决断。
“传柳川调兴上殿!”
德川家光的声音陡然提高。
“嗨!”
殿外的武士高声应诺,脚步声迅速远去。
未过片刻,一名身着深色纹付羽织的男子便被引了进来。
正是对马藩家督柳川调兴,他腰间佩着家传短刀,步履略显虚浮,显然是一路疾驰赶来,尚未完全平复心神。
此刻身处江户城本丸议事厅,面对幕府将军与诸位权重望重的老臣,柳川调兴心中的紧张难以言喻。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多的实权者,每一道目光落在身上,都让他觉得如芒在背。
但他毕竟是一方藩主家督,历经风浪,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走到殿中,他双膝跪地,双手扶地,额头几乎触碰到榻榻米,行了最隆重的叩拜大礼
“对马藩家督柳川调兴,拜见将军殿下!拜见诸位老中大人!愿将军殿下圣体安康,幕府国运昌隆!”
“起来回话。”
德川家光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也并未让他起身,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头顶。
“和我说说对马藩的事,事无巨细,一一讲来,若有半分隐瞒,休怪幕府军法无情!”
“嗨!!”
柳川调兴的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汗珠,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开始有条不紊地叙述早已编排好的“事实”,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力求逼真。
“将军殿下,诸位大人,此次明军犯境,绝非偶然,实乃早有预谋!”
柳川调兴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悲愤。
“其一,明国此番出兵朝鲜,名义上是助朝鲜平乱,实则是借平乱之名,行吞并之实!
如今朝鲜汉城、平壤等重镇皆被明军占据,朝鲜国王已被明军软禁,兵权、政权尽落明人之手,朝鲜已然沦为明国的附庸!”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殿上众人的神色,见不少老臣面露震惊,心中暗自得意,继续说道:
“其二,明国吞并朝鲜之后,野心愈发膨胀,早已对我日本国虎视眈眈!
对马藩地处朝鲜与日本之间,乃是咽喉要道,明国若要攻打日本,必先取对马藩作为跳板。
据藩内细作探查,明将毛文龙曾在军中扬言,要‘饮马江户,将大日本纳入大明版图’,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说到此处,柳川调兴的声音愈发激动,仿佛真的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其三,明军于半个月前深夜,趁我对马藩毫无防备之际,突然发起偷袭!
当时藩主宗义成大人正在处理藩内事务,仓促间召集足轻迎战。
可明军船坚炮利,战船皆是能跨海作战的巨舰,火炮威力无穷,我藩的战船与工事不堪一击!”
“藩兵虽拼死抵抗,却终究寡不敌众,一战下来,战死足轻逾千,主城被明军焚毁大半,粮草、财物被劫掠一空!”
柳川调兴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抵在榻榻米上。
“最可叹的是宗义成大人,为了掩护藩内百姓撤退,亲自率军断后,力战不敌,最终与藩中二十余名勇士以及上千足轻,一同被明军掳走,至今生死未卜!”
他将整个事件的时间、地点、人物一一罗列,从明军吞并朝鲜的“铺垫”,到觊觎日本的“野心”,再到偷袭对马藩的“经过”,环环相扣,细节详实。
甚至编造了明军火炮轰城的巨响、藩兵战死的惨状、宗义成断后的英勇,每一个情节都描述得栩栩如生,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期间,德川家光虽未插话,却一直目光锐利地盯着他,观察着他的神态与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