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投机附势,掌控江南(1 / 2)雨落未敢愁
东暖阁。
顾秉谦刻意放慢了脚步,想掩饰手心的汗,却没料到刚跨进门槛,就撞上大明皇帝朱由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臣礼部侍郎顾秉谦,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他慌忙撩袍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怀里的锦盒硌得肋骨生疼,那里面装着“万民书”,还有抄录好的“数百官员联名信”,此刻却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既没叫他起身,也没开口问话。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炸响的声音,还有顾秉谦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他偷眼往上瞟,见陛下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锦盒上,眼神冷酷,不由得赶紧低下头,后背的汗瞬间浸湿了衬袍。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朱由校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侍郎此番前来,莫不是要和朕打擂台?”
“咕噜~”
顾秉谦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攥紧锦盒的手更用力了,语气却强装镇定:
“臣……臣不知陛下所言为何。
臣今日来,是为江南民生之事,想向陛下禀明实情。”
“装糊涂?”
朱由校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刀,直刺顾秉谦。
“这些日子,你与钱谦益在府中密谈,深夜召江南籍官员议事。
松江的布商、苏州的盐商,每隔三日就给你递一次信。
连北直隶的几个致仕御史,都被你说动,要联名递折。
你做的这些事,真当朕不知道?”
皇帝每说一个字,顾秉谦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在此时来见朕,不是要拿江南的乱局压朕,不是要逼朕罢免袁可立、停了整顿江南之事,难不成真是来给朕请安问好的?”
顾秉谦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得如此隐秘,陛下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和钱谦益的密谈是在书房,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与江南商贾的通信,都是通过心腹仆役转交。
连说服那些官员,都是在府中的隔间里。
难不成……府里藏了厂卫的眼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吓得他浑身发冷。
他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臣绝无与陛下打擂台的意思!只是江南如今盈沸,织户闹、流民反,再这么乱下去,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他故意加重了“死人”两个字,又补上一句。
“臣听闻,白莲教的人已经混进乱民里了,若是让他们得了势,江南说不定会被打成一片白地!
陛下,此事关乎大明半壁江山,恳请陛下三思啊!”
他以为搬出“白莲教”“半壁江山”,总能让陛下忌惮几分。
毕竟去年,白莲教在山东闹过一次,朝廷花了半年才平定,陛下不可能不记得那场乱局。
可朱由校只是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
“照你的意思,朕不听你的,不罢袁可立,不停整顿江南,我大明朝就要亡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顾秉谦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臣不是这个意思”,却被陛下的眼神堵得说不出话。
那眼神里的轻蔑,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让他所有的底气都散了。
情急之下,顾秉谦猛地想起怀里的锦盒,连忙伸手掏出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此乃江南百姓的万民书,上面有数千百姓的签名画押,皆是恳请陛下停止苛政。
还有这封,是朝中数百名官员的联名信,都愿为江南民生担保,求陛下罢免袁可立,安抚士绅!陛下您看!”
他等着陛下接过锦盒,等着陛下看到“万民书”上密密麻麻的“血书签名”时,能有一丝动容。
可他等了半天,只听到朱由校冰冷的声音。
“数百名官员联名?还有所谓的万民书?”
朱由校的身体缓缓靠回龙椅,呵呵冷笑:
“朕倒要问问你,这数百名官员,是哪一党?是东林党,还是你顾侍郎拉起来的‘江南党’?”
“呵呵!”
朱由校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借着万民书逼朕改策,靠着官员联名逼朕换人。
顾秉谦,你这是要结党逼宫吗?”
“结党逼宫”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暖阁里响起。
顾秉谦整个人都僵住了。
“结党”是大明皇帝最忌讳的罪名。
从嘉靖朝的严嵩,到万历朝的张居正,再到天启初年的王安,哪个结党的官员有好下场?
陛下这一顶“结党逼宫”的大帽子扣下来,别说他一个礼部侍郎,就是整个东林党,都要被拖下水!
他想挺直腰杆辩解,可对上朱由校那双锐利如刀的眼,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声音都带着颤:
“陛下明鉴!江南之事牵扯数十万生民,臣等绝无逼宫之心,只是……只是要让陛下看清真正的民意,莫要被袁可立的酷政蒙蔽!”
他说着,把怀中的锦盒再一次举过头顶。
可朱由校连眼角都没扫那锦盒一下,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民意?顾侍郎,你倒说说,你们这些官绅,能代表多少百姓?”
“陛下...”
顾秉谦张了张嘴,刚想扯“士绅乃乡梓表率,民之所向”的套话,就被朱由校的话打断,语气陡然转厉,字字都带着锋芒:
“你们这些士绅靠着‘优免权’,举人免十丁徭役,进士免二十丁。
松江府的举人王某,家里本只有百亩田,却借着‘优免’的由头,把邻村五十户的民田都‘诡寄’在自己名下,说是‘代为管理’,实则每年收的租子比官府赋税还重!
那些失地的农户,要么给你们当佃农,交六成租子。
要么逃去城里当流民,冻饿街头,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民意’?”
朱由校目光扫过顾秉谦发白的脸,继续道:
“万历年间,江南士绅占田超五成,徐阶家族单在松江就占了二十四万亩!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三万农户没了活路,只能去给徐家种桑养蚕,织出的丝绸卖十两银子,农户只能得五钱加工费。
这些人的‘民意’是‘保田免租’,而你们的诉求是‘扩田加租’,你敢说你们代表的是他们的民意?”
顾秉谦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后背的官袍都被浸湿了。
他没想到,陛下对江南士绅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连徐阶家族占田的亩数、农户的租子比例都了如指掌,这些事连他这个江南出身的官员,都只是隐约知晓,陛下却像亲眼见过一般。
“还有赋税!”
朱由校的声音更高了些,带着几分怒意。
“你们享有‘免粮免役’的特权,朝廷的税银徭役,最后不都转嫁到自耕农身上?
万历年间推行‘均田均税’,江南官绅本该承担三成赋税,可你们贿赂地方官,把税银全摊到普通农户头上。
苏州的自耕农,原本一亩田缴三钱税,转嫁后要缴四钱五,逼得多少人卖田卖女?”
“万历二十九年,苏州织工起义,葛成带头砸了税使孙隆的税卡,反对加征织机税。
当时你们江南士绅是怎么做的?
你们说织工‘聚众作乱’,让家丁帮着官府抓拿,最后葛成被下狱,上千织工被流放。
那时候你们怎么不代表‘民意’?
怎么不替织工请愿?”
顾秉谦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辩解“那是因为织工真的作乱”,可话到嘴边,却被皇帝接下来的话堵得死死的。
“你们所谓的民意,不过是触及自身利益时的幌子!
朕推行‘皇权下县’‘清丈土地’,要查你们隐瞒的私田,要收你们逃避的赋税,你们就伪造‘灾民请愿书’,写什么‘宁受水患,不纳皇恩’,把反对清丈说成是‘百姓不愿被官府压榨’!
你们还编戏曲、写话本,唱《救灾司劫民记》,把救灾司的官说成是抢粮的强盗,让百姓以为你们是在为他们发声。
可实际上呢?
你们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隐田和免税特权,等风头过了,百姓该缴的税一分不少,还得替你们多缴!”
朱由校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顾秉谦:
“嘉靖年间,严嵩和徐阶争相位,徐阶不也是让你们江南士绅‘联名上书’,说严嵩党羽搜刮民财、民怨沸腾?
把权力斗争包装成‘民众反贪官’,可徐阶掌权后,他家族兼并的土地比严嵩还多,江南百姓的日子更苦。
你们这套借‘民意’打击对手的把戏,朕看得明明白白!”
“若真听信了你们的‘民意’,把袁可立召回,停止整顿江南,那失地农民的民意谁来管?
被转嫁赋税的自耕农的民意谁来听?
到时候,民众的诉求只能通过暴力反抗来表达,苏州织工起义的事再来一次,白莲教趁机裹挟流民,江南真要打成一片白地,我大明朝才会真正乱民四起、烽火连天!”
最后一句话,朱由校几乎是吼出来的。
顾秉谦被吓得面无血色。
他的锦盒早已掉在地上,“万民书”散了一地。
砰砰砰!
顾秉谦把头死死地磕在金砖上,额头撞得生疼,却不敢停下。
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和“血渍”混在一起。
他彻底慌了。
他从没想过,当今陛下对官绅的猫腻、对民意的真假,看得如此透彻,透彻到让他脊背发凉,连一丝辩解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把脸贴在冰凉的金砖上,肩膀不住地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臣罪该万死”,却再也不敢提“民意”二字。
完了!
完了!
这下子,不仅官位没了,性命也要不保了。
就在顾秉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朱由校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了之前的雷霆之怒,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