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党爭再起,掘林祖坟(1 / 2)庆历泗年春
深夜,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崇禎正伏案批阅奏疏。
夜深寒凉,王承恩拿来一件狐皮大氅,披在皇帝身上。
崇禎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抬眼望向宫外道:“什么时辰了?”
王承恩道:“回皇爷,已是四更了,皇爷请早些歇息吧。”
崇禎看了眼御案:“不急,批完再睡。”
这深夜伏案的一幕,自打王承恩伺候崇禎以来,每日都能见到。
別说是和先帝比,就是上数至三皇五帝,也从没听闻有帝王如此勤政。
联想到外朝的种种纷乱,王承恩不禁替皇上感到委屈。
崇禎又批完一本奏疏,堆放至一旁,问道:“去西南传旨的锦衣卫走了多久了?”
王承恩连忙擦乾眼泪,躬身道:“回皇爷,已去了十八天了。”
崇禎面上浮现犹豫之色:“你说我对傅宗龙是不是骂的太过?”
王承恩立马跪下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皇爷是君,无论如何,都没有臣子妄议君上的道理。”这话算是双关,既是说他自己不该妄议,也是说即便崇禎话说重了,傅宗龙也不该心生怨懟。崇禎道:“起来吧。”
当日惊闻林逆进军云滇的噩耗,惊怒之下,他在平召对时才说了重话。
现在想想確实是他不对。
傅宗龙丧师失地,罪该万死,可不该说那些气话,失了君仪,让天下人笑话。
崇禎摇摇头,不论如何,傅宗龙抵京之后,便会伏法,这事便算过去了,待与建奴议和之后,便调关寧军南下,收拾山河,隨后平定林逆,再借南方粮餉,平定西北流贼,最后再收復辽东,扫荡建奴,则大明中兴有望。
想到大明中兴的盛景,崇禎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烧,连握笔的手都有力气了。
就在此时,有小太监来通报导:“皇爷,锦衣卫骆指挥使求见。”
崇禎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暖阁外有一道急匆匆的脚步传来,在暖阁门口跪拜问安。
崇禎一边批阅奏摺一边道:“傅宗龙回京了?”
骆养性沉默片刻,叩头道:“臣请陛下屏退左右。”
崇禎略感诧异,看了看周围,此时天色已晚,暖阁中只有王承恩贴身侍候,其余太监宫女都在殿外,便道:“无妨,承恩忠心,直说便是。”
骆养性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请屏退左右。”
王承恩见状,也识趣的道:“皇爷,茶凉了,奴婢去泡一壶新的来。”
崇禎一挥手,让王承恩退下,王承恩出门前,还將暖阁的大门关上。
“现在能说了吧。”崇禎语气不满。
骆养性却满脸谨慎,侧耳听著,確认王承恩脚步走远了,才跪著挪到崇禎御案前,低声道:“臣稟陛下,傅宗龙已於半个月前叛至南夏。”
崇禎先是呆了片刻,继而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白皙面庞瞬间变得通红,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高呼:“什么!”
惊怒之下,他想起此事不宜声张,连忙压低声音,快步走到骆养性身前,几乎是低吼著道:“此事属实?”
骆养性叩头道:“千真万確!”
“你……你马上將此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说给朕听,疏漏一字,朕必不轻饶!”
骆养性便把锦衣卫千户吴孟明的见闻都说了,末了道:“那千户自回京之后,第一个见臣,臣现將他关在府中,此事绝无泄露。”
崇禎听罢,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热血一股股的涌上头颅,几乎將脑袋炸开。
总督主动投降!
这是大明开国两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奇闻!
即便是权阉魏忠贤当政之时,也从来未有。
这种奇闻,却首现於崇禎朝!
这对崇禎来说,无异於赤裸裸的羞辱,几乎就是明摆著说他刻薄寡恩,才致使督抚大员投敌。这种羞辱,甚至比鄱阳湖惨败,江西沦陷还要来的猛烈。
崇禎踉蹌著倒退两步,撞到御案才重新站稳,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散落一地。
骆养性连忙去搀扶:“皇上……”
崇禎把他推开,捂著胸口道:“查!给朕去查!他的那些同党、靠山,统统给朕揪出来!”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崇禎几乎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脖子上青筋暴起,神色狰狞至极。
便是骆养性看了都不免胆寒,连忙跪下磕头应是。
骆养性走后,崇禎余怒未熄,一连掰断了数根湖笔,口中咒骂道:“狼心狗肺,卑鄙小人,无耻之尤!该杀,全都该杀!”
如是发泄许久后,又有小太监隔著暖阁大门道:“皇爷,东厂曹公公求见。”
崇禎强压怒意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暖阁大门打开,曹化淳入內,见到满地狼藉心中一惊,暗想皇爷消息灵通,想来已知道自己要稟报的消息了。
在大明朝,厂卫本是两个独立机构,天启朝魏忠贤篡权,东厂指挥锦衣卫反而是异状。
崇禎继位后,將厂卫分开,重新划定了职权,双方互不统属,这才出现一晚上厂卫主官分別奏事的情况。
曹化淳叩礼问安后,崇禎压著怒气,声音嘶哑:“何事?”
曹化淳道:“皇爷,靖江王被林逆在桂林处斩了。”
“这……”崇禎猛的起身,他一晚上连闻两个噩耗,一时间震惊、愤怒、悲痛等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曹化淳以为崇禎另有消息渠道,已知晓噩耗,更是不敢保留,把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还有靖江王、益王、淮王的宗亲,林逆妄称其各有罪状,均施以严惩,一共斩首二十八人,监禁三百三十五人,废为庶人一千一百三十一人。”
字字句句,都像在往崇禎的心口捅刀子,把他的脸面打得啪啪作响。
曹化淳低著头看不清皇上脸色,只是不停报导:“另外,益王虽留下性命,可林逆妄称其“拥资不賑,阻抗王师,敛財自肥,苛虐部民』,也將他废为庶人,投入监牢。以上种种暴行,均刊至南夏邸报之上…”
“贼子尔敢……贼子尔敢!”
崇禎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意,又升腾起来,怒焰几乎要將他吞噬。
“啊!”崇禎大吼一声,將桌上所剩无几的奏疏一股脑全滑落在地。
“一群乱兵贼寇,竟然戕害亲藩,此等狗彘之行!真是逆天犯上,丧尽天良!啊一”
崇禎又一用力,直接將御案整个掀翻,咣当一声巨响,在深夜的乾清宫中传出好远。
曹化淳这才反应过来皇帝並不知晓,连忙劝道:“陛下息怒,珍重龙体啊……”
崇禎此刻已气极,偏偏找不到一个撒气的对象,靖江王、淮王、益王的落国都已沦陷,地方官吏早就没了。
若不是有一丝理智尚在,崇禎都想拿剑把曹化淳砍了泄愤。
崇禎发泄一通后,累得气喘吁吁,终於平息怒意,颓然坐在御阶上,说道:“下去。”
曹化淳略显犹豫,似乎欲言又止。
崇禎强压情绪道:“还有事?”
曹化淳跪下叩头道:“稟皇爷,朱燮元已叛至南夏,林逆將其任命为西南总督。”
前后两任西南总督,同一时间全部叛至大夏!
崇禎只觉得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重拳,一口气没倒匀,骤然岔气,一时间眼前发黑,金星乱冒,弯腰弓背,慢慢蹲到地上。
“皇爷,皇爷!”
曹化淳大惊失色,叫了两声,见崇禎没回应,便起身要去叫人,却被崇禎拦住。
崇禎毕竟年轻,自己小口倒气,已缓了过来,他叫回曹化淳道:“去浙江……朱燮元的家人……不许放跑了!还有,林逆的祖坟也在浙江!”
曹化淳道:“奴婢明白。”
崇禎摆手让曹化淳退下,很快暖阁中恢復安静。
崇禎趁著四下无人,压抑的痛哭,哭了许久之后,一擦眼泪喊道:“来人!”
王承恩小跑著入內。
崇禎指了指御案,王承恩会意,连忙领著小太监扶起桌子,將奏疏分门別类地规整。
片刻后,崇禎重整精神,继续坐回案前批阅,化笔为刀,刀刀都向贼寇叛臣身上砍去。
当晚,锦衣卫、东厂緹骑出了京城,分向西南、东南两处而出。
前后两任总督投敌,这么大的事是瞒不住的,很快朝野中便有人得知,基於皇帝脾气,会做什么应对,臣子们也猜得出。
眾臣明知此时应对西南重抚,绝不能再兴大狱,可没有一人上奏劝说。
这事反倒成了党爭的话引子。
试问傅宗龙在內阁的靠山是谁?周延儒。
皇上早有罢黜傅宗龙的意思,是周延儒几次三番力保,才让傅宗龙留任,终酿成大祸。
这对温体仁来说,就是扳倒周延儒的天赐良机,是以他故意向民间小报泄露消息,引爆舆论,此事一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朝野譁然。
隨后,弹劾周延儒的奏疏就像雪花一样飞到崇禎桌上。
不仅周延儒本人,其所有门生故旧,全遭弹劾,势要把周延儒连根拔起。
而周延儒本就不想当与建奴议和的罪人,刚好借坡下驴,不做辩驳,反而屡上致仕奏疏。
即便崇禎想保周延儒,此时为朝野舆论裹挟,也没有办法,只能准许其致仕。
温体仁如愿登上首辅之位。
与建奴的首次议和,就这么胎死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