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瀘江旁的大號京观(1 / 2)庆历泗年春
“总府,夏军围上来了!咱们快撤吧!”沙定洲手下说道。
此刻大夏新军的左右两翼已基本完成了合围,万余罗罗兵被困在方圆不到一里的狭小空地內。大夏兵左右两翼有此起彼伏的“举枪”口令传来,接著的“放”被淹没在霹雳一般的枪响中。不同於衝锋时的散乱队形,此时罗罗兵已被赶得挤作一团,几乎是人挨人,脸贴脸。
一排枪下去,几乎没有一发子弹打空,罗罗兵的最外层瞬间便倒下厚厚一层人。
活下来的外层罗罗兵看到战友惨状,已被嚇傻,疯狂地往內层挤,这令本就狭小的空间更加狭小。土目李阿楚就在最中间,前后左右全是人墙,他被挤得动弹不得,不仅无法转身、走动,甚至渐渐难以呼吸,即便他耗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把周围人群推开分毫。
紧接著,在人潮外又响起数轮火枪齐射,罗罗兵团就像个大洋葱,被剥掉一层又一层,活下来的又拚命往中间挤,那个圈子进一步压实缩小。
此时李阿楚已被挤得面色通红,甚至发紫,他前胸后背全是人,只要一张嘴,肺里的气就被挤出去一团,而吸气就是妄想,没过多久,李阿楚就这样被活活挤死。
在洋葱圈中心,这样被挤死的罗罗兵不知有多少,很多人面色紫涨早就被挤死了,只是尸体被人潮夹住,没倒下而已。
在罗罗洋葱的外围,许忱也站在列兵线的空隙中,他是外务司隨军人员,专门负责劝降敌人。每当一轮排枪结束,他便用汉语和罗罗语大喊一声,询问敌人是否投降。
可战场嘈杂,夏军的战线绵延四五里,许忱身边的枪停了,右翼的枪也不停,打得久了,排枪也不能维持,都是自己打自己的,枪声几乎没有停的时候,许忱的喊声混杂在枪声中,也不知罗罗兵是否听见。而普名声、沙定洲都有折辱大夏使者的前科,外务司为使者安全考虑,也不可能让许忱靠前喊话。说起来,都是沙普二人种下的苦果。
许忱喊一次不应,喊一次不应,乾脆对身侧的四营游击將军尤顺发道:“这些罗罗言而无信,反覆无常,不给他们打疼了,即便投降也会復叛,必须下重手!”
尤顺发狞笑道:“那好办!传令兵,去给各司传令,排枪频率快些,不能被五营、六营的比下去了!”“是!”传令兵策马传令。
在沙定洲看来,新军的左右两翼就像个大钳子,把罗罗兵夹在中间,然后疯狂屠戮!
这种屠戮,不是像罗罗兵对百姓那样奸淫掳掠,只为了满足私慾,而是单纯为杀而杀,两万夏军冰冷、精准、高效,排枪丝毫不停,下手毫不手软。
那杀人的麻利劲就和农民割麦子、屠夫杀猪宰羊没有任何差別。
西南土人之间盛行丛林法则,以强者为尊,歷来瞧不上汉人的软弱,见惯了腐朽的文官和一接战就逃跑的明军。
何曾见过这种杀人机器一样的恐怖军队?
沙定洲看著新军剥洋葱的一幕,彻底愣在当场,眼前这帮夏军,除了长得像汉人以外,其余所有竞和一般的汉人毫不相同!
“总府,总府,咱们该走了!”部下颤声提醒道。
如今整片坝子上,都是逃跑的罗罗军,他们尚可以浑水摸鱼跟著逃,一旦秦良玉把那颗罗罗洋葱啃下,他们再想走脱就难了。
沙定洲抬首望天,长嘆一声道:“我们走!”
说罢,沙定洲调转马头带队朝北退去,沿途漫山遍野,都是逃跑的普兵。
这些逃兵已胆气全失,听到沙军骑兵的马蹄声,几乎立刻跪地磕头祈降。
沙定洲不理会那些士兵,径直往北方逃去。
阿迷州以南的战场上,那颗罗罗兵洋葱已被剥掉了一层又一层,夏军的东西两翼几乎快面对面了,担心误伤,这才停手。
许忱又喊道:“尔等降不降?”
活下的罗罗兵终於听清,全都痛哭流涕地跪地祈降,一个个磕头如捣蒜,浑身颤抖不已。
活下来的俘虏粗粗一看,也有数千人,这些人被陆续带走后,中央战场竟堆起来了一个庞大的尸山,其坡度极缓,占地极大,最高处甚至有两人高。
从远处看,完全是个超大號的京观!
此时沙定洲以及大部分罗罗残兵都已逃走,整个战场一片狼藉。
从阿迷州城墙以南,到瀘江西北的坝子旱田上,已铺满了尸体,尸体纵向铺了近十里,横向铺了四五里,站在其间,往四周眺望,尸体层层叠叠,一望无际。
瀘江也被尸体塞满,龙潭滩被尸体完全堵住,硬生生给铺成一个水坝,江水流通不畅,在水坝以北漫上河堤,形成了一个小號的堰塞水塘。
不时有水坝上的尸体鬆动,被瀘江冲往下游。
秦良玉见状道:“传令马祥麟部去攻占阿迷州城,韦文奎骑兵追击残敌。
卞驍负责清理河道残尸,五营打扫战场,其余部队返回营中休整!”
传令兵领命拱手,飞奔而去。
很快各部便有条不紊地听令执行。
卞驍手下的五千守备兵拿的都是白桿枪,是秦良玉用白杆兵的战法练出来的,本来是征滇的秘密武器,卞驍及手下也觉得能在战场大显身手。
没想到他这秘密武器,根本没捞到上阵的机会,罗道棋守凤凰岭,好歹也斩杀了几百敌军骑兵,唯独他这五千守备兵守浮桥,从头守到尾。
此刻卞驍满心无可奈何,只能朝罗罗兵堵成的水坝撒气,用白桿枪捅了许久后,尸坝终於垮塌了。而阿迷州城中此刻已乱成一团,城外大军是如何惨败的,城內军民都看在眼中。
沙定洲逃跑,吾必奎身死,白岔、李阿楚、黄再清等普氏的一眾大土目全都未归,令守军士气彻底崩溃,完全无视號令,在城中大肆抢掠。
土司府中,普祚永看著眼前的一切,痛哭流涕,他用公鸭嗓子叫喊道:“拿刀!拿刀来!我要亲自上阵斩杀夏狗!”
土司府其余人根本不理睬他,不是在收拾东西,就是偷取財物逃跑。
有忠心的僕人上前拉拽普祚永道:“少主,咱们败了,主母有令,咱们要撤去……”
“住口!我们没败!没有!放我出城,我要杀光他们!”普祚永大声哭闹道。
此刻万彩莲已从府中出来,身旁是最后几个忠於她的苴可兵和侍女、心腹,都拿著大包小包。她见儿子正在哭闹,上前拉住他的手劝道:“永儿,咱们没败,咱们只是先撤到昆明,然后再……”孰料普祚永一把甩开她的手,大吼道:“我不去!我姓普不姓沙,不是你那姘头的儿子!”这话一出,万彩莲心虚地倒退三步。
普祚永怨毒地盯著自己的母亲道:“贱人!”
万彩莲面色惨白,继而又气得通红,她扬起手狠狠打了普祚永一巴掌。
而后对身边苴可兵下令道:“带土司走!”
“是!”苴可兵应道,不由分说便把普祚永抬起,夹在腋下,一人夹住他胸膛、双臂,另一人夹著他双腿,任凭普祚永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嘶吼,也不能挣脱分毫。
一行人很快便至土司府外,那里正有一辆马车等待。
一名黑瘦的汉人道:“不能乘马车,现在城外全是夏军骑兵,马车一定会被追上!咱们就扮作百姓!”此人叫汤嘉宾,本是万彩莲的妹夫,她妹妹病死后,汤嘉宾投靠了她,自此成了万彩莲的心腹,之前几次送信,找来乌头块茎就是他做的。
万彩莲点头道:“对,大家把甲冑脱了,兵器藏起来,咱们扮作平民!”
她的手下听令行事,万彩莲蹲下身子,在手上沾了许多灰尘,然后再抹到脸上,又把髮髻弄乱。她本就是老百姓,靠著一路攀附,到了如今地位,此时扮回百姓,没有半点破绽。
一行人很快装扮完毕,自北门而出,向北方走去。
此时,韦文奎正应秦良玉的吩咐,在城北追杀敌军,他也不讲究什么军阵,五百骑兵往阿迷州城北一撒,所到之处,罗罗兵纷纷叩头祈降。
有少数顽固的罗罗,还想殊死一搏,可势单力薄,均被乱刀砍死。
土目田再清正在林中逃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本能地持刀转身,结果一標枪便迎面而来,標枪从他眉心射入,把整个头骨贯穿。
他的上半个脑袋像西瓜一样清脆的炸开,红白之物四溅,田再清满脸愕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眼中的生机便已消逝,人跌倒在地,没了动静。
韦文奎策马上前,將满是血浆的標枪收回,恰在这时,部下指著远处道:“土司你看那队人。”韦文奎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林间有一队行人,乍看像逃难的百姓,可转念一想,百姓逃难该去官道才是,哪有往林子里钻的?
而且那队人男女都有,都是类似年纪,没有老者,也没有孩童,行李也很简单,不像拖家带口的逃难。韦文奎见状道:“围上去!”
他带著手下纵马上前,发现那队人中,有几个身形挺拔,虎背熊腰,面庞稜角分明,一身的悍卒气质。韦文奎见状大喝道:“哪里逃?”
那几个苴可兵被吼声一激,直接从包袱中取出短刀来。
韦文奎见状大喜道:“哈哈,果然是大鱼!”说著提起標枪,借著战马衝锋的力道掷出,標枪呼啸而过,一下便將一名苴可兵胸口穿透。
另一名苴可兵大喊道:“主母快走!”
接著又有一发標枪飞来,这个苴可兵也被钉死在当场。
果下马行动灵敏,最擅长在丛林中穿梭,眨眼之间便把万彩莲一群人围上。
其余苴可兵见状,也知逃生无望,全都放下兵刃投降。
唯有普祚永大吼道:“你们都干什么呢?起来!”
汤嘉宾嘆了口气劝说道:“少主,我们输了,投降吧。”
普祚永用公鸭嗓子怒吼道:“我们没输!”
他说著挣脱了万彩莲的束缚,去捡地上掉落的短刀,就在他手碰到刀柄的一剎那,一柄標枪冷不丁飞来,从普祚永胸口穿透而出,钉在地上。
普祚永俯身一看,只见血如泉涌,他脸上先是茫然,再是震惊,最后满脸恐惧和哀求,他看向万彩莲,一张口,只能发出漏气一般的嗬嗬声,口中涌出带气泡的鲜血,很快眼中生机消散,成了一具死尸。万彩莲一声悽厉的尖叫,泪水鼻涕在脸上狂涌。
韦文奎冷笑著一挥手:“把人带回去!”
等万彩莲一行人返回阿迷州城时,已彻底入夜,城中的罗罗兵全都消失不见,各城门、城楼上把守的都是卞驍的守备军。
城中一片狼藉,不少房屋还烧著大火,每走几步路,便能看到百姓横尸街头,这都是罗罗兵逃走时抢掠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