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真不容易……”王永福重复着。

目光却像被钉在那张写着鲜红合格二字的检验单上，“不过嘛，小陈。”

他放下缸子，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刻意拿捏的腔调，仿佛刚才的惊讶从未发生过，“初步合格只是第一步，万里长征才开了个头，理化测试还得一周，结果如何还两说。就算理化测试也过了，要进我们东街口百货大楼，规矩还多着……”

他呢字还没出口，办公室的门被笃笃两声不重却异常清晰的叩门声打断。

王永福被打断，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头：“谁啊？进来！”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赫然是刚才在质检科一丝不苟的李工！

他手里还拿着几张墨汁未干的报告单。

“李工？”王永福愣了一下，脸上的不悦瞬间被一丝讶异取代，“您……怎么过来了？理化测试有结果了？没那么快吧？”

他下意识地以为李工是来找他麻烦的，毕竟他刚用理化测试要一周搪塞陈光明。

李工面无表情，直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陈光明，最后落在王永福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王科长，理化测试做完了。”

“做完了？！”王永福声音陡然拔高，眼镜差点滑下来，“这才多大一会儿？老李，你这……不合流程吧？那几项指标……”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东西好，指标过硬，数据跑得快，自然就出结果快。”

他把手里那几张报告单直接拍在王永福面前的桌子上，正好压在那张初步检验单上。

李工最后总结，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王永福心上：“综合理化测试数据，结合外观及初步检验，判定，质量优良，符合并远超国标优等品标准，具备在大型国营百货公司上柜销售的质量条件。”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只有墙上那架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格外刺耳。

王永福张着嘴，手里还捏着那个搪瓷缸，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理化测试要一周、结果如何还两说、规矩多着呢，转眼间就被质检科的技术权威李工拿着全套合格报告堵在桌前，把他那些门槛和规矩砸得粉碎！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看穿了他那点刻意刁难、待价而沽的小心思。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颜面，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呃……这……李工，这个……”

陈光明将王永福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澄澈。

他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他上前一步，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朴实的笑容，仿佛刚才被打脸的不是眼前这位科长，主动打破了沉默。

“王科长，李工，真的太感谢了，李工严谨高效，真是帮了我们大忙，王科长您看，这质检结果也出来了，证明我们光明牌皮鞋的质量是经得起国家级标准考验的，绝对不敢给咱们省城百货大楼、给王科长您丢脸，您看……关于咱们合作的具体细节，尤其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个……嗯，进场费？还有供货方式、结算周期这些，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再向您详细汇报一下？我们厂虽然规模不大，但诚意是满满的，一定全力配合百货公司的要求。”

陈光明的话，既给了李工应有的尊重和感谢，又给台阶下的王永福递上了一根合作细节的梯子，把话题巧妙地引回到了正事上，避开了王永福此刻最尴尬的被打脸环节。

他特意提到了进场费，这正是王永福之前暗示的门槛，现在有了质检报告这把尚方宝剑，这个费该怎么收、收多少，主动权已经悄然易手。

王永福闻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借坡下驴，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科长的威严，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啊？哦！对，对对！合作细节！这个……李工辛苦了，报告放这儿就行，小陈厂长啊，这个……情况确实有点出乎意料，你们东西做得……嗯，确实下了功夫，不错，不错！”

“这样，合作是大事，不能草率，你们先回去，把你们厂正式的报价单、供货能力、资质文件都准备齐全，还有那个……那个光明牌的商标注册证明复印件也带上。”

“明天……明天上午十点，还是来我这里，我们详细谈。进场费、扣点、合同条款，都好好议一议！”

他说议一议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了，再也不敢提什么乡镇厂不够格、野路子的话了。

那双被他评价为过得去的皮鞋，此刻在李工的报告映衬下，仿佛变成了对他眼光和态度最辛辣的讽刺。

“好！太好了！谢谢王科长给机会！”陈光明笑容满面，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清亮，“我们一定准备齐全，准时来向您汇报！李工，再次感谢您！”

他朝李工再次微微躬身。

李工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转身，背着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王永福看着李工离开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叠沉甸甸的报告，再看看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沉稳得可怕的村办厂长，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次，自己算是踢到铁板了。

这个叫陈光明的年轻人，和他带来的光明牌，恐怕远不是他之前想象中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乡镇小厂。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去吧，准备去吧。”

“是，王科长，我们这就去准备，明天见！”陈光明恭敬地应道，示意徐平提起空了的样品箱，从容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王永福靠在椅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抹了抹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望着桌上那叠质检报告，半晌无语。

他知道，明天开始的谈判，他手里那张进场费的牌，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出去了。

这个陈光明……不简单。

走廊里，徐平终于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拳头，用气声对陈光明说：“光明哥，成了，那李工太给力了，王胖子那脸……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