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敏的女神只看这表情，便知道自己这一次很难脱身了。

但她没有恐惧，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阿波罗，灵动的眸子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涟漪。

河边和煦的清风，都因一位大神压抑的心情而停止了吹动。

鸟叫虫鸣尽皆沉寂，荒野百兽无影无踪，周围陷入了一种沉闷到难以呼吸的死寂。

阿波罗缓缓开口：“珀纽斯之女，达芙妮女神，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拒绝我？”

达芙妮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尊敬的高贵神王之子，对于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

“我能够接受的，只有那永恒并唯一的真爱。”

阿波罗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抹不耐之色。

祂缓缓开口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成就真神，我可以让你永恒不朽。”

“我们可以真正一起不朽，一起在神圣奥林匹斯共享永恒。”

高贵的神王之子阿波罗，无比自信，也很是真挚地说着，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亲爱的达芙妮，请你相信我，我可以让你成为一位宇宙诸神仙子都羡慕的女神，我可以带给你无限的光辉与荣耀。”

“权势、力量、地位、荣耀，这一切的尊荣与荣誉，我都可以给你！”

“我们会孕育最美好的神嗣！我们的孩子可以为一方之主，可以为神，同样被无限光辉笼罩！”

“在我的身边，你不会有任何忧愁，不会有任何危险，不会有任何生灵胆敢对你不敬。”

“在神圣奥林匹斯会有你的神宫，在无垠凡间会有你的神庙，会有无数生灵信仰崇敬着你。”

“包括你的父神珀纽斯，祂也会因你而收获更大的荣耀，你的珀纽斯家族都会因你而更具权势与荣光。”

阿波罗说着令无数凡灵乃至无数神祇仙子求之不得的恩赐，但达芙妮只是静静听着，面色，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阿波罗神情更沉，祂狠狠咬了咬牙，重声说道：“我还有一个父神赐下的世界！一个独立的世界！”

“我可以把这个世界送给你！让你成为一界之主！”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接受我的爱！”

阿波罗的条件，已经足以使凡间几乎全部的神祇与仙子，以最迅速的姿态，心甘情愿地跪在阿波罗膝下了。

但凡慢一点，都怕阿波罗反悔。

但凡慢一点，那也是对这些条件的过于不尊重。

但达芙妮只是长长一声叹息。

她抛开一切顾忌，直直盯着阿波罗的双眸。

她在看着阿波罗，阿波罗也无比清晰地看着她。

她要让阿波罗看清她的眼神，到底是什么色彩，又是，有多么坚定。

绝丽女神温婉的声音轻轻响起，正如暮色的晚风柔柔吹过树梢。

“高贵的阿波罗啊，我感谢你愿意赐予我的一切。”

“那都是极好极好的，是无数生灵求之不得的。”

阿波罗面色更沉，祂知道，这不是答应的前奏。

果然，女神轻柔动听却无比坚定的话语还在继续。

“但是，很抱歉，您想要给我的这一切，都不是我所求的。”

“我再一次明确并且肯定地答复您，我无法接受您的爱，我也无法爱上您。”

杀戮的主宰，已经再难有半分温情，祂冷冷问道：“你到底如何才能接受？”

柔弱却坚强的女神反问道：“高贵的至高神王之子啊，你可以以那至高主宰无上的尊名发誓，一生只爱我一神吗？”

“你可以正式迎娶我，在婚姻秩序的守护者至尊天后陛下面前立下神圣的不朽婚姻誓言吗？”

“你可以对着宇宙万灵，毫无遮掩地宣告对我的爱，并宣告可以与我生死不渝、同生共死吗？”

阿波罗沉默了。

祂不可能迎娶区区一位大河之女。

无论这位女神多么让祂心动，都是绝不可能。

更何况，祂虽然心动，但是并没有真爱。

一开始是见色起意，后来便是好胜心与征服欲作祟。

祂是理性之光，是理性的大神，不像大洋女儿那样为爱而生。

祂可以选择偶尔放肆，但祂终将回归理性。

“爱”是一种极度不理性的感情，祂绝无法接受被这种感情左右自我。

达芙妮笑了。

笑得很美，非常美。

她的笑可以让眼高于顶的阿波罗为之驻足，那是自成无边美景的美丽。

就像花海无尽千娇百媚的鲜花遇见了春风，一刹那间花开万里。

无论谁见了都必然会怦然心动。

她的唇角带着一抹浅浅的讥讽笑意：“高贵的神王之子啊，奥林匹斯的神圣大神，您给的一切，只是您觉得重要而美好的。”

“那些在绝大多数生灵眼中确实也很美好。”

“我也不能例外，我也有过心动的瞬间。”

阿波罗阴沉的眼眸顿时一亮，惊喜看向达芙妮，但是达芙妮的话语还在继续。

“但是很抱歉，那种心动，只是一瞬间的悸动。”

“因为我很清楚我心中真正所求是什么。”

“我只求不朽真爱，彼此唯一的爱。”

“大洋女儿为爱而生，我虽是大河女儿，却也同样如此。”

“纵我并非不朽，纵我终有一日会化作云烟，但我只求不朽之爱。”

“除此之外，荣誉非我所求，光辉非我所愿，不朽非我所想。”

温婉明睿的大洋之女顿了一瞬，随即轻轻说着：“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您给不了我。”

“您追求我，但您甚至不了解我。”

“是不屑于了解一介小小的凡间仙子真正想要什么，对吧？”

“您并不是真的爱我，不是吗？”

“所以，我只能拒绝您啦。”

破防的阿波罗神躯都开始微微颤抖，在祂愤怒与羞恼的情绪下，可怖无比的血色阴影如同堕日一般席卷大地，就像无形无边巨兽张开大口将大地吞噬。

这一方天地彻底被暴戾之气笼罩，太阳的光辉都无法驱散分毫冰寒。

那天空巡守者赫利俄斯第一时间将视线投来，可怖的煞气与杀气让祂的神眸都感到微微刺痛。

祂第一次见到阿波罗这等失态！

那是与寻常温和阳光模样完全不同的狰狞可怖！

让祂这位大神的心中竟也升起一丝紧张骇然，祂已经随时准备上报神圣正义秩序。

阴影笼罩的阿波罗冷冷说道：“第一：是你没有给我了解你的机会。”

“而我没有使用我的权柄了解你，是因为对你的尊重，是因为自我伟大父神身上学到的克制！”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你并没有拒绝我的权利。”

达芙妮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无比美丽，此刻更是多了一份骄傲。

纵是杀戮与强权的阴影已经遮蔽了她的娇躯，已经蒙上了她的面容。

但那一抹笑，依旧骄傲地盛开着。

就像一朵花，即便下一瞬便要被战车的车轮碾入泥土，却依旧自我怒放！

明媚的女神带着笑轻轻回道：“高贵的神王之子，您错了。”

“任何生灵都有拒绝的权利。”

“您伟大的父神，那仁慈的圣父，将灵性的自由赐予了万灵，不是吗？”

“拒绝、接受，任何选择都是自由的，任何生灵都有选择的权利。”

“当然，我知道，任何选择都要承担后果。”

“如今拒绝的后果，我愿意承担。”

“宇宙的主宰赐予了灵性的自由，赐予了选择的权力，我怎么可以放弃这份宇宙最宝贵的权利呢？”

“若是因为强权与力量便屈服，违逆自己灵性最深处的想法，背叛了自己的心，那不是对这份自由最大的亵渎与践踏吗？”

“若是背叛了自己的心，不就是谋杀了真正的自己吗？”

“那即便活下来，活着的到底还是谁呢？”

“是行尸走肉？还是被不知名污秽恶物占据了躯体的‘达芙妮’呢？”

娇弱却无一丝恐惧的女神咯咯轻笑着，她的笑声空灵悦耳，依旧是那么动听。

笑意，坦荡而从容。

还有着再无掩饰的讥笑与嘲讽。

她昂着头颅，笑着说道：“高贵而强大的阿波罗啊，最后我想给你一个建议。”

“万灵的意志是自由的，请不要将自以为的好认定为万灵以为的好。”

“不是我想要的，再‘好’，我也不要。”

“只有我真正认为的好，才是属于我的好。”

“永别了，高贵的阿波罗。”

“我不会给你强迫我的机会。”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达芙妮仰天高呼：“我尊敬的父神啊！请您满足女儿的意志吧！”

“女儿要告诉宇宙万灵，灵性意志是自由的啊！自我是绝不可舍弃的啊！”

“永别了！我尊敬的父神！请您照顾好自己！请原谅女儿再也不能为您斟酒了！”

“你想做什么？！”

“不！我不允许！”

阿波罗这一刻面目无比狰狞，祂一双金眸怒睁，眼角欲裂。

“理性之光”这一刻让暴怒乱神的阿波罗强行恢复理性，在理性的掌控下，“洞真澄实”让祂看清达芙妮的谋划。

这是在探查达芙妮出身后，阿波罗第一次深入探查达芙妮。

突然发现失去一切掌控，几乎发狂的阿波罗第一时间便要预言达芙妮的命运，欲要强行更改！

但一切已经晚了。

达芙妮早已做好了今日的决定。

大洋神俄刻阿诺斯之子，那珀纽斯大河的河神，英武的面容神情早已冰寒刺骨，毫无一丝生气。

祂无法对抗神王之子阿波罗，但祂可以满足女儿的愿望，可以捍卫珀纽斯家族的尊严！

早已施展在心爱女儿身上的“归源”权柄，轰然运转！

“归源”的权柄降临在了无瑕的女神身上。

她那绝美的神躯只在一瞬间便化回了最原初的水流。

澄澈的纯净清水，缓缓流淌在大地，顺着大地的沟壑，悠悠流向父神的怀抱。

她那璀璨无瑕、圆满神圣的神性，也在神躯归源的同一瞬间被粉碎。

她的神性……

彻底崩坏了。

达芙妮女神，在一瞬间便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