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反抗

內阁。

气氛略有些凝滯，眾宰相都低著头，次辅李贤坐在旁边，手指发白，李显穆坐在主位上，面上带著嘆然。

说起先前他从朝野之间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

“岳飞的事情我们学习了很多次，但没想到最终这种还是发生在了大明，一个刚刚立下功劳的大將军，却陷入了一场本不该到来的风波之中。”

“这不仅仅是有心人的挑唆，这件事能够流传这么广，其实是我们的政治生態出现了问题，我不知道內阁之中有没有这种情况。”

李显穆虽然这么说，但眾人都知道他其实就是在敲打他们，这些时日朝野间的这些事情，都落在了元辅眼中。

这让眾人都有些如坐针毡。

“佛教、道教这些宗教故事里面，都有护法天神的存在，杨信就是我给你们找来的护法天神，但是有些人啊，容不下他。”

这话就有些重了，让人颇为不安，李贤心中又是快意，又是惶然，“元辅莫要动怒，身体为重啊。”

“这种事情还不值得我动怒，我真正生气的地方是在於，你们直到现在，都不理解我建立的这一整套体系。

如果在这套体系下，还会因为一个人而畏惧，那真的是太差劲了！”

差劲两个字一说出来，內阁之中立刻气氛又是一变，元辅竟然生气到如此程度吗？

“你们都是饱学之人，你们说歷代歷朝之中，最不担心武官问题的是谁？”

“是宋朝。”这个问题只有这一个答案，宋朝的崇文抑武是出了名的。

“那你们觉得宋朝的模式好吗？”

“不好。”

谁都打不过，最后因为打不过而亡国，还亡了两次，还都是被蛮夷灭的，也真是够憋屈的。

“其实你们只要仔细想想，就会知道，如今我大明的制度，比之宋朝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朝武將地位低，是因为皇帝担心武將造反，所以故意压制，但只要皇帝愿意，立刻就能拔高武將的地位，其存乎皇帝一心。

但我大明如今的制度呢？

內阁首辅兼任军机首席，兵部服从內阁命令，军机议会也属於兵部，高级武官的人事任命甚至內阁都有极大的话语权。

歷代內阁首辅由元老会选出，必然是文官出任。

这意味著大明武將的命脉捏在文官手中。

倘若担心其在地方上威望太高，手握兵权，就解除其职务，將其调入军机议会，这叫做明升暗降。

倘若认为其在军机议会威望太高，则同內阁一起，將其调任三大总督，这叫调虎离山。

我在设计制度的时候，几乎將所有情况都考虑到了，你们难道就看不出来吗？”

李显穆有些无奈，几乎是手把手的交；掰开了、揉碎了说。

眾人听著先是震惊，而后依旧是震惊。

他们还是脑子里面的思维惯性太大了，把现在的这种新体制，依旧按照以前的规则去玩。

但实际上任何规则的变化，都会让政治斗爭的形势发生变化。

比如在明朝初期的时候，实际上夺情並不是什么问题，三杨內阁他们，以及一眾永乐时期的大臣，全都夺情，最多回家奔丧，结束之后就立刻回朝廷上班。

但到了万历时期，张居正居然因为夺情事件而差点下台，一个內阁首辅夺情，居然就落到千夫所指的地步。

这固然是有政敌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当时的社会，对於夺情的容忍度极低也是必然的。

这种社会宽容度的变化，就导致了政治爭斗模式的变化。

再比如李祺穿越过来时，用蒙古人的法规弄死了两三个尚书，当真是有那么大的问题吗？

其实不是，是恰好撞到了朱元璋要整治这方面问题，於是立下了典型、以做效尤。

这种细微的变化尚且会让一整套体系都发生偏移，更何况李显穆几乎將传统的政治模式掀翻了个彻彻底底。

这些宰相已经是相当人杰，但在许多方面还是没有转变过思想来。

“你们日后脑海之中要记住，你们不是为皇帝在管理天下臣民，而是因为，你们本就是天下的主人，周围坐著的这些同僚，也都是天下的主人，你们共同商议！”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这绝不是一句口號式的空话，而是如今大明最根本的政治规则，大明如今的一切制度，都运行在这条规则之上。

这是你们需要谨记之事，否则这些时日以来，所犯的错误，还要再犯无数次。”

李显穆说这番话的意思非常简单，武將功高盖主，在以前的確是大问题。

但如今大明內阁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整体，军机议会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不要试图去用一个人的力量去压制一个威望比较高的將军。

如果你始终认为应当依靠自己去做事的话，那最终你就会陷入单对单的竞爭中。

无论日后谁成为內阁首辅，都要始终谨记，內阁首辅不是皇帝那样的孤家寡人。

皇帝是不和任何人分享权力的，所以皇帝要和天下所有人为敌。

而內阁首辅是会和其他人分享权力的，那自然而然就会有一群人合力，一个將军再有威望，倘若內阁一同向其施压，那又能如何呢？

眾宰相听著这番话眼睛顿时亮起。

只能在心中感慨，元辅大人不愧是这套体系的设计者，对这套体系的理解，当真是天下无双。

环环相扣，仅仅通过轻微的控制，就能够操纵一切。

这样的言传身教————

误？

元辅怎么开始言传身教了？

陷入兴奋之中的眾宰相猛然反应过来这件事，貌似不对劲啊，元辅今天的態度就非常不对劲，他是真的在教他们怎么做內阁首辅！

李显穆自然感知到了眾人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道：“这种玄之又玄、存乎一心”的感悟，日后你们也会慢慢体会到。

今日关於这个话题的事，出於我口、入得尔耳，止於此间，否则日后再有什么话传出来，那可就和我无关了。

今日浪费的时间已经很多了，开始今天的常务会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