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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铜柱折,安南灭

乾清宫,偏殿。

陈仁已经在长凳上坐了两个多时辰,屁股又疼又麻,却不敢随意走动。

在安南,他是大兴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在这大明的皇城里,他不过是一个等了几个月才得到召见的藩邦来使,连太监端来的茶都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要上茅房,上茅房怕错过召见。

陈峻坐在他身旁,情绪也越发的焦躁。

「叔父。」

陈峻压低声音:「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天没亮就来了,现在都快未时了————」

陈仁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极低:「闭嘴。」

「可是「闭嘴。」

陈仁的语气重了几分:「这是在乾清宫,不是在你家的王府,隔墙有耳这四个字,你给我记住。」

陈峻抿了抿嘴,到底没再说话。

他只是偷偷环顾四周—偏殿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著几幅字画,角落里站著一个老太监,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没睡著。

门口还有两个带刀侍卫,站得笔直,从早上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换过。

那种纪律、那种服从,安南军中找不出十个来。

而大明有数十万这样的军队。

想到这里,陈峻心中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和寒意取代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太监提著餐盒走了进来。

那太监白白胖胖,脸上带著标准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微笑。

「二位贵使,陛下忙碌了一上午,已经午休了,怕是要再等一会儿。」

说著,太监将托盘放在桌上,端出两张馕饼、两碟小菜、两碗蛋花汤:「陛下吩咐,不能让贵使饿著,先用些便饭。」

陈仁连忙起身抱拳:「多谢陛下恩典,多谢公公。」

「不敢不敢。」太监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陈峻看著桌上的饭菜,馕饼又干又硬,小菜是一碟腌萝卜、一碟炒豆芽,蛋花汤里飘

著几缕蛋丝,连油星都少见。

他皱了皱眉,堂堂大明的乾清宫,就给客人吃这个?

「叔父。」

陈峻声音压得极低:「您说————大明皇帝是不是故意晾著咱们?」

陈仁没有回答。

陈峻自顾自地说下去:「其他各国的使臣,前两个月都走了。」

「大理的、高丽的、倭国的————人家都办完了事回去了,就咱们,在这儿耗了几个月。」

「那是因为别人来就是朝贡,就是走个过场。」陈仁终于开了口,声音同样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咱们要谈的,是结盟,是瓜分宋国,这种事情,能随随便便就定下来吗?」

陈峻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叔父说得对,大明皇帝的召见来得越晚,说明他要考虑的事情越多,而考虑得越多,说明这件事越有戏。

若是没有兴趣,大可以直接不见,把他们打发给礼部就是了。

道理他都懂,但在这偏殿里从早晨坐到午后,实在是一种煎熬。

两人默默吃完了饭,开始闭目养神。

又过了一个时辰,两人才被传召进入了乾清宫正殿。

乾清宫正殿比偏殿大了何止十倍。

殿内金砖墁地,立柱朱红,藻井上绘著金龙祥云,阳光从高高在上的窗棂间斜斜射入,将整座大殿照得明亮。

两人齐齐跪倒,行的是叩拜大礼。

这已经是臣属国的礼节了,但陈仁没有犹豫,来之前他就决定了,只要能达成目的,跪一跪又算什么?

「臣,安南大兴王陈仁。」

「臣,安南南河王世子陈峻。」

「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触地,金砖冰凉。

陈峻用余光去瞥—他看见御案后面坐著一个身影,玄色常服,身姿如松,一只手随

意地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起来吧。」

李骁淡淡说道,语气中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站起来,垂手而立,终于正面看见了这位传说中的大明皇帝。

模样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目光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

皮肤是北疆草原上风吹日晒出来的古铜色,粗糙而坚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即便坐著也能看出那副身板里蕴藏的力量。

这不是养尊处优的帝王,这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霸主。

陈仁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目光,却听李骁忽然开口。

「马援铜柱,可还安好?」

陈仁忽然愣住了。

他想过李骁会问什么一问安南的兵力,问安南的粮草,问他们对宋国的态度,甚至直接开口要钱要粮要女人。

他都准备好了对应的说辞,排练了不下百遍。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大明皇帝问出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马援铜柱。

可这四个字却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了陈仁的心口上。

一千多年前,安南叛乱,袭扰大汉边境。

东汉皇帝派遣伏波将军马援,也就是三国时期马超的祖宗,南征交趾。

平定征侧、征贰姐妹的叛乱之后,马援立下两根铜柱,作为汉朝最南端的边界。

铜柱上刻著六个字:「铜柱折,交趾灭。」

这六个字像一把悬在安南人头顶上千年的利剑,令人胆寒。

交趾,就是安南。

也就是说,铜柱什么时候断了,大汉天兵将会再次抵达,安南也就要灭亡。

安南百姓甚至主动加固,每日往铜柱周围堆砌石头,生怕铜柱毁掉。

而此刻的陈仁虽然表面上保持著镇定,但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马援铜柱,早就没了。

这该怎么回答?

李骁没有催促,就那么安静地坐著,手指不再敲扶手,目光平静地看著陈仁,像是在等著他如何瞎编。

陈仁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动。

铜柱肯定不在了。

这一点他用脚后跟想都知道。

先不说铜柱能不能经得住一千多年的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一铜是会锈的,是会腐蚀的,就算没人动它,一千多年过去也早就锈成一堆铜渣了。

更何况,这一千多年来,华夏几经衰落,对安南的掌控时断时续。

唐朝灭亡之后,安南更是事实上脱离了中原王朝的统治。

到了北宋年间,安南甚至主动北侵,攻掠两广,屠杀汉民数万。

在这期间,自认为已经强大崛起,要北伐中原的安南人,怎么可能会留著那根代表耻辱和臣服的铜柱?

恐怕早就偷偷熔了,铸成铜钱花了。

但这话不能说啊。

「铜柱折,交趾灭」——如果他说铜柱已经不在了,那岂不是说安南该亡?

所以这个问题,是一个陷阱。

一个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刀光剑影的陷阱。

陈仁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没有一丝颤意:「陛下容禀。」

「马援铜柱年代久远,已有一千余年的历史。」

「臣听闻,我安南先民世代感念伏波将军平定南疆、安境保民之功,对铜柱一直爱护有加。」

「历经千年,铜柱虽有所锈蚀,但先民们为了保存这一古迹,用石头在铜柱周围堆砌保护,以免风雨侵蚀。」

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李骁的表情,却是发现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仁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千百年下来,石头越堆越多,铜柱被层层包裹,已然形成了一座小山,与周围的群山融为一体。」

「如今」

他咽了口唾沫:「如今却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一座山里了。」

说完这句话,他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说辞是他现编的,但他自认为编得不错。

铜柱还在,只是被石头包住了,包成了一座山,跟别的山混在一起找不著了。

你没有证据说铜柱不在了,也不能逼我把一座座山挖开来看。

完美。

李骁听完,微微点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叮嘱道:「还是要尽早把铜柱找到才是。」

他太清楚铜柱不可能还在了,但不打算追究这个,现在还不到时候。

等到他准备对安南下刀的那一天,这就是最好的借口。

铜柱折了,交趾该灭了。

「是。」陈仁连忙回应。

李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放下:「说吧。」

「你们远道而来,在大都等了几个月,所求何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全然不知情,但陈仁心里清楚得很,这位皇帝什么都知道。

他们这几个月在大都城里没闲著,该拜访的朝廷重臣都拜访了,该送的礼都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

这些事,大明皇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问还是要问的,这是流程。

陈仁朗声道:「陛下,臣此番奉我安南国主之命前来,是有一件大事,想与陛下商议。」

「我安南,愿与大明结盟,共同讨伐宋国。」

李骁神色不变,只微微挑了挑眉。

陈仁见他没有拒绝,心中大定,继续说道:「陛下文韬武略,乃千古一遇之圣君。」

「大明自北疆崛起,灭辽平夏,西征万里,所向披靡,如此伟业,前无古人。」

「然臣斗胆进言陛下虽已一统北方,囊括西域,却终究还有一件大事未了。」

他的声音变得慷慨激昂:「天下尚未一统,宋国仍盘踞江南,自称华夏正统,与大明南北对峙。」

「这口气,陛下忍得,我安南都替陛下忍不得。」

骁靠在椅背里,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陛下,我安南虽小,却愿为大明前驱。」

「待到陛下的百万大军从北方渡江南下之时,我安南军队将从南方进攻两广,牵制宋国兵力,与大明南北夹击,共襄盛举。」

他越说越激动:「届时,大明得宋国之土,我安南只取两广之地。其余宋地,尽归大明。」

「如此,陛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吞并江南,一统天下。」

说完,他深深弯腰,姿态谦卑至极。

陈峻也跟著弯腰,心跳如擂鼓。

殿内安静了许久。

李骁端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扫过这两个安南人,忽然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像是一声惊雷。

「朕乃圣君。」

「宋国乃我大明的兄弟之邦,朕岂会凯觎宋国的国土?简直混帐。」

陈仁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慌张。

「兄————兄弟之邦?」

陈仁结结巴巴地说:「陛下,这————臣————」

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手足无措得像个小丑。

一旁的陈峻也慌了,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仁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这么慌张,他只是在演戏。

如果大明皇帝真的对宋国没有想法,根本就不会见他们。

派人传一句话的事:「安南来使所议之事,朕无意,让他们回去吧。」

多简单。

可李骁见了他们,这本身就说明了大明皇帝的态度。

更何况,陈仁太了解李骁这种开国之君了。

文韬武略,野心勃勃,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纳入囊中。

这种人,对唾手可得的土地会没有兴趣?

开什么玩笑。

尤其是宋国那是华夏故土,是中原正统所在。

大明若是不拿下宋国,算哪门子大一统?

算哪门子华夏正统王朝?

皇帝的名号都不够名正言顺。

所以他认为李骁这番话,不过是吓唬人的。

是想让他们安南人多出点血,多让点步。

想到这里,陈仁心里有了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反而演得更像了脸上的慌张更甚,声音也更加结巴:「圣————圣天子在上,臣失言了。」

「陛下功德巍巍,仁慈宽厚,自然是不会觊觎兄弟之邦的领土————」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里带著哭腔:「可是陛下,宋国实在是过分啊。」

李骁挑了挑眉。

陈仁跪在地上,一桩一桩地数落宋国的「罪状」

一宋国如何欺负安南,如何阻挠安南朝贡,如何在边境上挑衅,如何欺压安南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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