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天下军汉是一家!
苏武要与李纲同去,李纲却说:“学士,不必如此,我去,自我一人受那鸟气,你去,岂不同受鸟气?连累到你,更是不好……”
苏武闻言,心中有感,就问,此时此刻的大宋,谁会真在乎李纲的生死?
天子?蔡京?还是梁师成?亦或者童贯?
没有人会真在乎,哪怕是王黼,若李纲真不明不白死了,他也许会震怒,但震怒也只是一种为了博取政治利益的表演,也不是真心疼李纲的性命,乃至李纲一死,许还当真符合王黼的政治利益……
唯有苏武,唯有苏武真在乎李纲的生死,便起身来,说道:“不必多言,我随你去!”
事已至此了,有时候,有些事,是从上而下的,有时候,一会儿可以从下而上。
此时此刻,童贯定是不愿意与蔡京真闹掰了,也不会愿意苏武与梁师成当真撕破脸。
但而今,苏武是可以绑架童贯的,苏武帮童贯选,让童贯不得不选,这也是一种政治!
说着,苏武已然出门去,李纲便也只能起身跟在身后。
走到门口,苏武左右一点:“二郎,范云,岳飞,就你三人,随我往留守司衙门走一遭!”
三人跟在身后,上马,李纲也跟着上马,面色之上,那一种感动不言而喻,但更有一种莫名的热血之感。
仿佛,真有一种“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士人风骨,有一种圣人教诲照进现实的那种热血与感动。
李纲是读书人,是一个感性之人,他面色换上了坚毅,只管往前去。
留守司衙门里,院中,二三十个伤员躺倒一地,那谢都管更是用那被打烂的嘴巴呜呜在诉苦,众人也是七嘴八舌!
梁中书皱眉左右看着,便是震怒:“当真是小人得志,不知天高地厚,却也忘记了昔日他是如何来求本府借兵平乱剿贼了!麾下有几个军汉,已然不知所谓!”
这骂的不是李纲,而是苏武,那李纲算个什么东西?
要出身没出身,要背景没背景,头前蔡京为相的时候,这般小人物,要揉成圆的就揉成圆的,要捏成扁的就捏成扁的,让他去福建吃鸭腿饭,他敢去广东吃荔枝吗?
这般不值一提之辈,如今却把自己当成人物了?只到是蔡太师罢了相,他就能所谓报仇雪恨了?
他这胆子是谁给的?
却听门外有人来报:“中书相公,那苏学士打马来了……”
梁世杰闻言更气:“人呢?着他进来!”
一语去,梁世杰又看左右:“尔等还不滚到一边去?来人,去把大名府下兵马都监都喊来!”
说军汉?谁麾下还没几个军汉?真是要打要斗,还能怕了谁人不成?
只问大名府下的都监副都监,闻达李成索超,哪个不是骁勇之辈?
苏武带着李纲、武松、范云、岳飞四人入了衙门正厅,却也只是在等候,不见梁世杰的人影,这也是梁世杰的手段罢了……
只管是把人晾在一边……
苏武也等着就是,他知道李纲为何非要来,这是一种文人的浪漫主义,只以为与奸恶面对面就是君子风骨……
苏武来此,只一件事,就是把李纲安全护着。
苏武不急,李纲已然急了,便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大喊:“既是要我来,何以我来了,又不来见?中书相公莫不心虚?只问,我李纲上书天子之言,哪条有假?哪里构陷?你梁世杰,岂不就是国之蛀虫?”
骂得也着实直白难听,院子里也还有那些官吏衙差,一个个听得是皱眉不止,目光看来,许多人自也不善。
李纲岂能是怂人?他都要去咆哮朝堂了,此时咆哮一个小小留守司衙门算个什么?
李纲更骂得起劲:“梁世杰,你若是不见我,我自去也,往东京天子当面去奏对,你若真与我论些什么,那就只管出来,莫要弄这一套小把戏……”
倒也不知是李纲骂出了效果,还是梁世杰要等几个军汉,就在此时,梁世杰当真就出来了,只斜眼看了看李纲,便往正厅而入,去那中心就坐。
闻达李成索超,便立左右。
苏武本还想起身一礼,想得一想,罢了!安稳端坐。
那梁世杰不善的目光,岂能不在苏武身上打量来去?
就听梁世杰一语:“苏学士如今身居高位,着实不同了……”
苏武上次答过一语,只说侥幸之类,今日却也来答:“剿贼百万,功勋所得!”
梁世杰闻言一笑:“本府怎听说是拜了阉宦为义父所得?”
这话,就真把苏武拿来骂了,苏武似也不在意:“许真是如此,既我是拜个阉宦为义父得了前程,梁中书岂不也是入赘了高门成相公?”
“你!”梁世杰抬手就指,着实也有痛处,蔡京的女婿可不好当,那蔡京的女儿也不好伺候,谁人不知,这府衙里,梁世杰最是一个怕老婆。
乃至,那谢都管,其实不是梁世杰的亲信心腹,而是蔡京的亲信心腹,是蔡京派来看着梁世杰的眼线,更也是为女儿撑腰的角色。
李纲已然进来落座,闻言就笑,还要接一语:“世人皆知,苏学士战阵骁勇,每战都身先士卒,亲自打马冲阵,百战百胜,天下皆如此来传,倒也不知中书相公在这天下传的何名?以至于位居三品,留守北京?”
“李纲,你好大的胆子?你是仗了谁人的势?安敢如此?莫不是童贯那厮指使与你?还是当面苏武,哄骗与你?”
梁世杰自是震怒而起,这一番话,便是传到童贯耳中,也能把童贯吓得个不轻。
若是这番话坐实了,那老童贯岂能不往蔡府上去赔礼道歉?
李纲站得直直,昂首挺胸:“我李纲,向来以清名传于同僚之间,行得正,坐得端,不像尔等皆是蝇营狗苟之禄蠹,国之蛀虫,你着我来,一来不外乎软硬兼施,教我收回那弹劾之言,二来不过是教我攀咬,让尔等禄蠹好去剪除异己,却是我李纲自小受圣贤教诲,岂会怕你们?你有什么手段,只管使来,是李纲便是身死,也不皱一下眉头!”
李纲非要来,其实就是为了说这一番话,没有其他实际目的。
这就是文人的那种所谓浪漫主义。
梁世杰的脸上,早已是阴晴不定,目光之中,凶恶掩藏不住,看得李纲,却更看苏武,不答李纲话语,只问苏武一语:“苏学士可当真想定了?”
想定了什么?
苏武此来,就已经表达一个态度,就问苏武,是你是真想好了,真要如此撕破脸?
许多事,官场事,本不至于此,都是台面下的事,哪怕有纷争,那也当是有商有量,不至于当真撕破脸面……
在这大宋朝,当官不是玩命,官场上的利益,绝大多时候也不至于去玩命。
乃至,这件事,也远远不至于玩命。
偏偏有人非要在乎一个小小御史……
想来此时此刻,朝堂之上,正也是暗潮汹涌,正是那王黼进攻之时,也是蔡京防守之时,其中漩涡点,就是梁世杰,这位中书相公是真感受到了危机……
不然,梁世杰也不必如此急切急迫,非要把李纲弄成什么样子……
许也是知道李纲的性子,觉得把李纲这么放回东京去,后果有些不堪设想……
昔日蔡京为什么要把李纲赶到福建去?不就因为李纲这厮,着实软硬不吃,不赶走,是个大麻烦……
而今,这个麻烦又回来了,还把梁世杰盯上了,还真让他拿到了梁世杰的把柄,梁世杰岂能不急?
这世间高贵人,最怕玩命人,李纲显然就是玩命的一类人。
苏武也起身来,看向梁世杰,只答:“寻得闻都监、李都监、索都监在此,中书相公怕是真在威胁我等性命了,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在此争论来去,也争论不出什么结果,那就走着瞧!”
说着,苏武起身,往外去,李纲把要说的话说完,心中去了不少郁郁之气,跟着就去,还有三个军汉。
只看几人去的背影,梁世杰端坐中堂,牙关在咬。
却也转头,先看索超,再看李成,接着又看闻达。
三人岂能不知这眼神之意?
闻达有一言来:“相公,有苏武护着,怕是不妥……”
李成也说:“那苏武之能,如今全军皆知,他麾下哪怕只有几十人,冲杀而起,也难以阻挡!”
唯有索超不说话。
梁世杰怒来一语:“危言耸听,军中之事,本府不是没有见识过,尔等打马也好,舞弄兵刃也罢,弯弓射箭,哪样不精?却如此怕一个苏武?”
闻达皱眉来说:“相公,着实不是怕,是担忧去做了,却还不成,反而落了把柄去……”
李成也道:“是啊,苏武身边军汉,皆尸山血海杀出来的,末将麾下军汉,却又有几人见过血腥?真若冲杀而起,只怕当真教他走脱……”
索超终于来了一语:“相公,末将与那苏武,打过两次交道,那苏武之辈,着实悍勇无当!”
便是三人说完话语,还互相对视一眼。
其实更多是为难……虽然知道是什么事,但为这件事,拿身家性命赌上去,乃至带兵去截杀苏武,当然,主要是截杀李纲,但苏武已然挡在李纲面前了……
这件事,先说私情,哪里是好办之事?再说公论,苏武如此上阵之骁勇,何以自家人马,非要与苏武刀兵相见?
却听梁世杰震怒一语:“怎么?本府还使唤不上你们了?难道大名府军中就你们三人能当都监?却也不知多少人觊觎你们的位置,你们若干不了,自有人能干,他苏武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凡人,还能是庙里供奉的神仙?一人打杀不过,那就十人去,百人去,千人去,只要不出大名府地面,万事好说!去!”
话语说到这个份上,三人不免还是一眼对视,唯有齐齐躬身。
那就只等去了,闻达李成并排往外,索超随后也出。
三人脚步慢慢往军营去,直待出了衙门,沉默片刻,也有话语。
李成先问:“如何是好?”
“那就去吧……”却是索超先答。
李成也问:“怎么去?当真引兵成千上万去?若是如此,到时候若真有人来查,如何遮掩得过去?”
“那就挑一些信得过的心腹精锐……”索超又答。
李成又道:“谁是心腹?谁是精锐?谁又最信得过?到时候惹出事端来了,不说那童枢密,就说京东那些汉子,若是他们来了,我等如何与他们交代?只道能隐瞒得去?便是不查,也是咱们三个了……还能指望那些府衙差役之辈?京东那些汉子,哪个好相与?到时候,别真弄成哗变之事了,归根结底,不是京东哗变,就是咱们哗变……那到底是谁哗变了?”
索超一语来:“中书相公,这真是狗急跳墙之法也!”
“是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李成接话,摇头不止。
索超再问:“闻都监,您来拿个主意吧……”
闻达一直不言,此时一语:“那就去吧……选得百十心腹,走一遭,只管去了甲胄,穿了短打,提着兵刃,打不过,无奈何也!如此……苏相公义薄云天之辈,当也知道咱们只是无奈,当不至于与咱们计较……来日之事,来日再说……”
“那就如此,甚好甚好!”李成连连点头。
这边三人,自是在悄悄点兵备马。
那边苏武,自也在收拾东西,准备打马出城,此时再来定计,李纲当是不能先回京了,而是要先直接去东平府,先把安危护住,再派人护送李纲入京去。
甚至,苏武也当亲自入京一番,不然,他总觉得许多事不对劲,或者,就是李纲,可能要成为一个牺牲品。
怎么牺牲?李纲死了,王黼来闹,换得蔡京许一些什么好处,如此,息事宁人,大家都赚麻了,李纲没了……
想来想去,李纲既然一心要咆哮朝堂,也当安安稳稳走进那朝堂去,他既是一心想要放这一回光芒,哪怕被贬去儋州都心甘情愿,那就不能这么不明不白没了,或是失足落水,或是饮酒醉亡,或是打马跌死……
打马出城,左右又聚来三四十人,苏武此时,身边也就这三四十人,很大一部分,暂时都留在沧州到燕京的那二百里地了。
却也还有分工,先派数骑快马轮换,直往东平府最近的阳谷县去,通知驻军来接应。
然后,几十人往东快去,也是快马轮换,但苏武也知道,人家若是有意来追,快马轮换也会被追上,大名府如此大的北京城,又怎么可能缺那几匹好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