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234.有惊无险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词
8月8日,中转小雨。
经过了长达一周的暴雨洗礼,洪水全面爆发。
安阳县,潮水河。
奔腾的洪水从上游一路倾泻而下,将原本窄小的河道,一步步扩展到近三倍宽。
水位暴涨的结果就是。
两岸的蓄洪带全部被淹没,滔滔洪流已与分隔河道与农田的圩堤一般高,随时可能漫过圩堤,淹没农田,并向村庄侵袭。
此时此刻,土筑的堤坝经受着迅猛洪水的终极考验。
这是保护村庄和农田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奋战至此,人类已无计可施,唯有祈祷。
这一刻,大家才认可,人类在大自然的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脆弱……
经过一夜的焦急等待。
天色渐明,雨势减弱,十四公里长的圩堤仍旧稳固,几座中型和小型水库也都安然。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全镇上下却不敢掉以轻心,所有人几乎一夜无眠。
林骁昨夜只睡了两个小时。
而且不是在镇里,而是直接睡在了自己包保的村委会。
天刚蒙蒙亮,他就和村主任刘在明一起,再次套上雨衣向着圩堤进发了。
潮白镇16个行政村,43个自然村。
其中,潮水河作为母亲河穿过了其中的24个村子,两岸十几公里的圩堤,也成了这些村子最显著的区域分割线。
林骁现在所在的刘家村、外婆家在的周家村,以及昨天集全镇之力转移的三个村子全体村民,都处在这个范畴。
刘家村虽然也处在圩堤边上。
但这个村子地势较高,住宅区与圩堤相隔甚远,民房与堤坝中间是广阔的农田。
即便发生漫堤或决堤风险,被淹没的也只能是农田,而不会侵袭到村庄。
因此经过谨慎研判。
刘家村没有划在集中转移的名单内,全体村民留守家中,祈祷洪水快快过境,世界雨过天晴。
林骁和村主任来到圩堤上。
“林镇你看,这水位好像下去了一点!!”
村主任刘在明凭着老道的经验,做出判断。
林骁却面色凝重,没有回答。
他并没有看出水位下降的迹象,反倒是洪水奔腾、浊浪翻涌,发出的巨响如虎啸龙吟一般。
林骁在这个地方活了11年,还是第一次知道,小小的河流竟还能翻滚出这样大的声势。
他不禁心头发紧。
眼下,潮水河的水位虽然还未漫过圩堤,但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再也经不住任何加码和意外了。
好消息是雨势已经减小。
如果气象局的预报准确的话,现在的洪水水位便算是最高点,不会再继续攀升了。
接下来只要耐心等待洪峰过境,便可安然度过,否极泰来。
当然这是最好的结果。
作为执政者,代镇长涂辉也好,副镇长林骁也罢,都不能像老百姓一样只想到最好的结果,而不去考虑最坏的打算。
现实是,两岸圩堤修建已经十年有余,还是第一次正式抵抗洪水。
土筑堤坝是否经得住这么大的水压调戏,谁也不敢打包票。
再者,上游的曾家桥水库水位现在也已经到了最高点,水库的排洪口就处在潮水河边上。
一旦水库库容到了临界值,那么开闸泄洪便是势在必行。
因为水库决堤的后果,远比圩堤漫水要严重得多,也更危险得多。
这其中的差别,就好比是一个气球充气过度原地爆炸,以及气球拉成长条两端漏气,进气多出气少,慢慢的也越来越膨胀面临炸开危险。
那威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曾家桥水库前两天才刚发生过管涌险情,谁也不敢保证,它不会在洪峰过境时凑个热闹,来一波落井下石!
退一万步讲。
圩堤、水库都安全,也架不住上游其他区域不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城镇有区域划分,水流却是四通八达。
如今潮水河水位暴涨,正是因为上游突发地震加山洪爆发,必须要进行泄洪。而即便泄洪可能引发下游城市和村镇的洪水险情,却也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不是一个容易做的决定。
就好比经典的火车轨道难题,原路走撞死五个,改道撞死一个,控制杆在你手里,你是否选择改道?
这题看似很难,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每个选择都可以找到对应的理论支撑。
那是因为,五个和一个,都是定量的。
而放到现实环境中,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唯一确定的就是什么都无法确定。
就拿泄洪这件事来说。
不管是泄,还是不泄,所造成的后果都无法估量。
泄洪,可以缓解牛山镇的山洪危机,尽可能地减少当地受灾群众的伤亡。
可洪水侵袭而下,是否会在下游引发更大的险情?
没人知道。
因为意外永远不可预测。
这不是五个对一个的难题,而是未知对未知的难题。
当局者也只能结合当前局面,做出当下的最优解。
而身处下游乡镇,作为属地负责人之一。
林骁也只能二十四小时待命,随时准备冲到一线、抢险救灾。
因为他知道。
眼下貌似局面平稳,但其实危机四伏,根本不敢掉以轻心。
说来说去还是那四个字:听天由命!
好在,林骁用了两个小时,把自己包保村庄长达5公里的圩堤来回巡察了两遍。
一切平稳。
既没有出现土石松动迹象,也没有发生漫堤风险。
结合上次的涵洞闸门被村民顺走的情况。
林骁特意安排各村发动村民,将防洪沙袋挑运到圩堤上,在每个涵洞及薄弱点位都摞上几十袋,确保险情发生时能第一时间处置。
之所以要发动村民,是因为连日暴雨,田埂上本可以行车的土路早已坑坑洼洼、泥泞不堪,什么车都开不进来。
所以只能发动村民,挑着担子运送沙袋。
这时候就显现出了人多力量大的优势。
村民们十分理解配合,几乎男女老少齐上阵,将村里储备的沙袋一担一担挑到圩堤上。
土路泥泞,非常难走。
可村民们却不喊苦不喊累,力气大的多挑,力气小的少挑,在漫长的田埂上形成了一道流动的身影。
林骁站在高高的圩堤上,注视着这一幕,莫名的眼眶发红。
他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怎么睡觉了。
搜救秦正刚那夜积累下来的疲倦,到现在都没有缓解。
他两眼酸涩通红,双腿绵软发虚,四肢都被雨水泡得肿胀发白,脸却油腻得像黑煤炭一般。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可看到微微秋雨下,青青田埂上的这道回形人流,却依旧感动得热泪盈眶。
这些人啊,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眼皮短浅,私开泄洪闸并偷走铁闸门的是他们,如今众志成城挑担筑堤,不喊苦不喊累的也是他们。
人性真是复杂!
个体的自私和群体的团结,竟然能和谐相处到这种地步。
林骁叹为观止。
……
上午9点。
林宇骑着家里的小电驴,来到了安阳县人民医院。
上午雨已经小了很多。
县城里虽然到处都是积水,但林宇穿着拖鞋和雨披,小心行驶还是可以顺利抵达目的地。
他当然没有什么亲戚住院,来医院是来陪秦佳鹏的。
这是昨天上午林骁给他安排的任务。
鉴于老哥没有指明,“陪着秦佳鹏”是指的一次还是一直,他只能紧着“就长不就短”的原则默默履行,打算一直陪到学校通知开学复课为止。
说是陪。
但林宇生性内向,他在医院也干不了什么。
除了买买一日三餐之外,其他时间就只在秦佳鹏旁边干坐着,看着他们家亲戚来了一波又一波,一个个面色困苦,在icu病房外打了个转以后,往秦佳鹏手里塞点钱,然后就离开了。
亲戚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最终守在病房外的还是只有秦佳鹏一个人……哦,还有林宇。
林宇不好打听别人的家事。
但听着亲戚们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大概也了解到,秦佳鹏的老爸已经没有同辈的兄弟姐妹了,上头爹妈也都已经去世。
也就是说。
这两天来医院看望的,要么是秦家的远亲,要么就是外公外婆家的亲戚。
而因为秦佳鹏母亲早逝,外婆家的亲戚也早已疏远。
虽说人走茶凉是常理。
可林宇还是想不明白:秦佳鹏他爸不是镇长吗?
在乡下这已经是很大的官了,亲戚们上赶着巴结都来不及,怎么现在看着,反倒一个个都疏远淡漠得很?
林宇很是不解。
不过想到上次表哥周振鹏结婚,婚礼上自己老哥被一个死老头数落的事,他大概其也就明白过来了。
“或许,秦佳鹏他爸跟我哥一样……做个官还把亲戚都得罪光了吧!”
林宇想着,又生出疑惑,不知道人人都抢着当官到底为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多想。
提着饭盒来到病房外,看到秦佳鹏还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横着手机噼里啪啦打游戏。
手机里发出的喧闹音效,和寂静走廊上大大的“静”字形成明显的对比和反差。
林宇看得皱眉,十分不解。
现在已经是icu的探视时间,这位同学明明来了,也不进去看他爸,却坐在这里玩手机!
他不理解,也不强求,在秦佳鹏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秦佳鹏瞥了他一眼。
有点意外,想张口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于是一个继续张扬地打游戏,一个闷坐了半天才掏出手机缓解尴尬。
刚点开微信。
“炫酷少年五十七”的微信群,便噔噔噔开始作响。
陈爽:“今天雨比前两天要小多了”
梁甜:“已收到母后大人下发的通牒,订了明天的机票回家[坚强][坚强]”
陈爽:“啊,果然!!”
张子航:“那得赶紧约起来啊,要不就来不及了!”
张子航:“正好我们放假,还没通知返校!”
陈爽:“这个可以有!”
梁甜:“好呀好呀,那就今天吧”
陈爽:“也只能今天了,你明天不就走了嘛[尴尬]”
梁甜:“[尴尬][尴尬]”
张子航:“有点赶,但也不是不行!”
张子航:“可是现在雨还下着呢,你能从宁海过来吗?”
梁甜:“刚看了有高铁票,没问题[ok]”
陈爽:“太棒了,那就今天中午吧,老地方怎么样?”
张子航:“没问题没问题”
梁甜:“okk,我现在买票,准备出发[yeah]”
张子航:“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陈爽:“这就决定了吗?还有两个人没发表意见呢[尴尬]”
张子航:“他们发不发表意见重要吗,家属都同意了[狗头]”
陈爽:“[砍刀][砍刀]……”
梁甜:“[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陈爽:“林宇秦佳鹏今天中午在火锅店聚餐,没问题吧??”
问题发出去,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林宇看着群里聊得热火朝天的三人,眉头越皱越高,心情越来越怪。
首先是从陈爽的发言判断,秦佳鹏没有把老爸重伤住院这么大的事,告诉他的女朋友。
这很不正常。
不过,鉴于秦佳鹏现在整个人都不正常,那这个不正常反倒也正常了。
其次是林宇发愁,该不该把情况告诉群里这三个人,防止他们蹦得这么高。
按说,秦佳鹏连女朋友都没说,他作为外人更不应该多嘴。
可眼看着梁甜这么期待大家为她践行……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这件事似乎很难收场。
对于17岁的几个人来说,这算得上是很大的一件事了。
林宇一时踟蹰。
还没做出决定,电话突然响起来——是梁甜。
突兀的铃声并未引发秦佳鹏的关注。
林宇一阵慌乱后,连忙起身到外面的楼梯间,选择了接通。
“林宇,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今天中午聚餐没问题吧?”梁甜问。
“呃……”
林宇很为难,不知该不该说。
梁甜发现不对,笑着追问:“怎么了你?不会是没钱了,请不起客吧?”
林宇道:“那倒不是!”
言外之意是我有很多钱,各种封口费、使唤费,都不完。
“那你怎么了?”
“呃……算了,告诉你吧!”
林宇审时度势,知道不说清楚今天糊弄不过去,于是很坦然地泄了密,将秦佳鹏的爸爸抗洪险些丧命,现在还在icu里醒不过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电话那头,梁甜猝不及防听到这些,直接吓傻了。
……
宁海,吉利园。
韩希希看着阳台外边逐渐减缓的雨势,高高提起的心,总算稍稍放下来了一些。
她已经三天没有收到林骁的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