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杀苟(1 / 2)芈黍离
苟起在高陆,若说他有多刻意去欺压屯民,倒也不至于,他只是以他一贯的酷烈作风去管理、去役使高陆屯民,但有不足,抑或惹他不愉,即以严法惩之。
这是苟起习以为常,也得心应手的,他在军中之时,就是这般统率管理部卒的,一切以其为主,典型的小军阀作风。只不过,在军中之时,尚有军法约束,上面有苟政、苟雄的压制以及军法队的监督。
但等苟起转职成为一片屯田区军政主官后,他这种习惯与作风的破坏性可就放大了。即便在当前乱世,治军与治民还是大有不同,以治军之法去治民,出现问题是迟早的事。
若苟起一人为恶,影响总是有限的,然而,苟起麾下可有不少他的旧部在高陆屯营担任军吏,他们可饱受苟起熏陶。
在苟起的影响下,高陆军吏们自然而然将其作风发扬光大,甚至不乏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在这些爪牙的催发下,造成的恶果可就严重了。
此前在河东,苟政曾对河东几大屯营进行了一次大整顿,就是因为屯营将吏苛刻虐民。而高陆的情况,只不过是将当初的剧情重演一遍,只不过程度更深,做法更酷。
而苟起,还洋洋自得,因为在他眼中,高陆氐民都是刁顽庸贱之徒,难以感化,需以严刑酷法慑之,而在他的管控下,那些刁民可温驯得如同绵羊一般。
在苟起管理高陆的半年时间里,有大量屯民逃亡,或者逃向其他屯营,或者投奔周边的关西豪强,对此,苟起采取了更加严苛的约束措施。
为了遏制屯民潜逃,苟起将高陆屯民按军事组织编制,并掷下严令,一人逃亡,什伍皆杀,同队加刑,知而不报者亦杀。
如此,高陆的逃民问题方才得到安置,也勉强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但这种酷法压制下,高陆的生产恢复发展水平,也完全不用抱有期望。
毕竟,人皆蕴怒衔怨的情况下,又有谁能安心种地呢?远的不说,就和去年同期相比,高陆百姓在经过永和六年以来的战争、迁移、变乱之后,生活水平都有明显下降。
高陆在毛氐手中时,其管理水平或许谈不上有多高,但总是有一定积累了,至少在败毛受、下高陆时,高陆周遭可耕作田亩足有十余万亩地。
然而这些田亩,因为动乱、抛荒等原因,等到秋收之时,能够产出获取粮食的,连一半都不到,因为屯民衔怨懈怠、照样不善,亩产水平也相当低......
于是,当整个关中,在苟政的努力下,正逐渐进入一种相对安定的生产恢复秩序时,高陆这边,在苟起的强力管治下,生产秩序日益紊乱,生产力水平不进反退,而屯民的生活则一日比一日艰难、痛苦。
所谓屯田,固然是一种集中劳力、进行高效开垦、快速恢复生产的办法,在社会与生产秩序崩溃的情况下,其收益与效果是相当显著的,也往往被当权当政者所采用。
但历朝历代大部分的屯田法,都只在初期起成效,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与矛盾只会越来越突出。无他,本质上来说,当政者对屯民的使用,无异于当奴隶一般剥削,当政者提供口粮与安全,屯民付出劳役与产出,绝大部分都要上缴。
时下,苟军在渭南、渭北推进中的屯田,大部分都是这种模式,没办法,苟政要养政养军,要发展扩张,要建立军事防御,需要足够的粮物力资源。
在短时间内,除了屯田之法,苟政想不出其他地方去榨取资源,在关中基本平定的情况下,他又不能无限制地从地方豪右身上掠夺。
而苟政的屯田法,对有产或者有依附的平民,是毫无吸引力可言的,唯有那些真正挣扎于生死线上、无依无靠的流民,抑或是战败的生死操之于手的俘虏,方才在初期阶段进行有效组织。对这部分人,在短时间内只需活其命、馈衣食、致其田即可。
至于各地的屯田情况如何,基本取决了各地屯田将吏的管理水平与管理手段,而苟起的手段显然是最为粗暴且劣下的,并且,直接把“苟氏屯田法”黑暗残酷剥削的本质给暴露得淋漓尽致。
高陆屯民,是一群彻彻底底的失败者、被征服者,在经过苟政与苟起的“去氐化”之后,大部分都属夏民,但他们对苟政这个“华夏豪杰”,可就一点好感都没有了......
直接导致屯民再度掀起动乱的直接原因,是苟起掠粮,连过冬的口粮都不留,甚至诸家各户家有副产余粮者,也悉数收取。
而促使苟起这么做的原因,倒追回去,根子则还在苟政那里。当初,苟起主动请命,苟政任其为高陆都尉,管理俘虏屯民,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秋收之时,向长安上缴两万斛粮。
这个任务,并不容易,但以高陆的耕作基础,以及当时还有近两万人的俘获民众,只需善加管理,靠着脚下的土地,周遭的林野河泽,又没有水旱灾害的侵袭,要实现并非没有可能。
但,那要正常情况下......从苟起管理高陆这件事来看,本身就不太正常。
等到秋收之后,长安遣人去高陆,催缴秋粮,苟起傻眼了,那个时候的高陆,别说两万斛粮,就是缴一半都困难啊。
在这种情况下,苟起动起了脑筋,意图通过一种“多饿死、冻死几个人”的办法,筹集粟、麦,就是这样,距离两万斛依旧有差距。
高陆倒不是完全没有潜力了,只不过,那得苟起自己以及他下属的军吏、部卒们出血,这就难做了。于是,在高陆屯民聚众为乱,抢夺“官粮”以过冬时,在长安方向,苟起还动起了歪脑筋......
苟起秘密派人携带礼物到长安,找到当时负责点检屯粮入库的计吏,一番威逼利诱,要求李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做入库账目,意图蒙混过关。
李绪乃是当初苟政于招贤馆接见的三名寒门士子之一,因其通算术,入刺史府后,被郭毅安排为计吏。此番,长安对关中郡县进行秋粮征收,包括各地屯田,输送长安粮秣甚多,于是李绪也被派作辅佐秋粮入库点检的计吏之一。
苟起并没有将李绪这种寒门出身的小吏放在眼中,自负地认为此人容易拿捏就犯。
而苟起的威胁,让李绪既恐惧又为难,他自然不敢得罪那行事粗暴狠辣的苟氏族将,但更不敢在秋粮入库的事务上以身犯险。
因此,只有片刻犹豫,李绪便设计,带领几名仓库吏卒将苟起的使者绑了,然后带着人与礼物前去拜见长史郭毅,将事情经过上报。
得知情况的郭毅,表情十分精彩,在经过对使者一番细致的拷问后,郭毅方拿着口供去找苟政,听其处置。
不过,对于此事,苟政显得很平静,甚至说了句,苟起做出这等事很正常。彼时,正逢高陆民乱爆发,弭乱才是第一要务,倒也没有急于处置。
只是,随着高陆民乱的爆发,苟起在高陆欺上瞒下、荼毒屯民的那些个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可就全部暴露出来了。才有乱事初定,苟政即遣公府军法队前往高陆索拿苟起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