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华山一条路(1 / 2)芈黍离
平心而论,苻健对苟政并没有个人的偏见与愤恨,尤其在对方已经打下偌大一块地盘,建立卓著功名之后。
说他因为在河东的失败,而深恨苟氏,也不至于,那样则太小瞧苻健这等枭雄豪杰的器量了。在这个时代,各派势力之间,打打和和,反反复复,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苻氐在十六年前,还不是因为石虎势大,被其击败后,东迁中原。甚至于,几个儿子因石虎猜忌被杀,依旧给石虎舔屁股,给羯赵效死力。
一切决策的依据,只看实力强弱,形势变化而已,个人的情绪,在生存大义面前,实在微不足道。当然,这是对有一定见识、器量与智慧的人主来说的......“打遍河北无敌手”的冉闵,都不在此列。
苻氐与苟氏之争,说白了,还是生存之争。苟政已取关中立足,而苻健也始终惦记着关西,欲取之为基,东争天下。
两股势力之间,有着极其根本的冲突!
在这方面,从出身、势力构成到局势推演变化,苟政早在半年前,就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识了,而苻健在苻氐集团连遭重创之后,对去留发展问题,也同样有过深刻的思考,得出的结论是,如欲求长久,必须争关西。
就如苻洪的遗言一般,他死之后,关东非他们兄弟可平,更非久留之地,时间越久,他们只会越发衰弱。毕竟,苻氐集团也是以关西氐夏士民为主要构成的,关东纷乱,连普通的关西流民都不顾一切,想着迁回家乡,何况他们。
战略目标自是清晰无比,但要实现,以目下各方面情况来看,却是难上加难了。最大的问题,也是最要害的问题在于,苻氐实力严重不足。
别看氐军此番南下势如破竹,横扫河洛,但客观地讲,捡漏的成分很大。就这,苻健还是抱着一种“成功成仁”的心态在指挥行动。
自成皋以西,氐军虽然撵着苟军跑,但丁、罗对河南诸县的破坏却没有得到多少遏制,双方之间真正的交锋,只是苻洛军的追击。
更为关键的,苟军东出,苻氐从来就不是目标,双方的交手,也只是一种局势演变的结果。同时,东出苟军,于整个苟氏集团而言,只是一指罢了,而苻健亲率西进的氐军,却是一个捏紧的拳头。
因此,苟苻双方在河南的交手,其场面效果,实则不具备多少参考价值,若非苻洛猛打猛拼、穷追不舍,或许追逐双方并不会有多少直接的厮杀,便能完成伊洛易手。
过去半年多,苟氏与苻氐呈现的是一种此消彼长的状态。
苻健殚精竭虑、苦心孤诣,招聚部众,武装军队,方才恢复足堪一战的实力,但实际上还是苦兮兮的。别的不提,当整个势力的第一目标在饱腹求生上,那还能有多少精力与时间,放在霸图远略上呢?
相比之下,苟政在关中,却通过一系列的战争、合作与妥协,度过了最艰难、脆弱的一段时期,并在夏秋两季之后,开始走在团结士民、整合关西的道路上,而这些,也是苻健想做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是回首后望,苻健越发觉得,半年前那次西征,就是攻灭苟氏,占领关中最好,甚至是最后的时机。
战略机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错过了,就是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也未必能够找回。而如今再谈这些,自是晚了,一步慢,步步慢,以至于苻氐沦落到如今这等窘迫的局面。
甚至,苻健心里也清楚,仅靠苻氐集团本身的力量,或许能给苟氏集团带去一定威胁,但绝对难以致命,苟政在关西,只需闭关锁道,据险而守,便足以将苻氐强势挡在关东,这是相当明显的强弱形势。
若贸贸然西进,必是功败垂成,甚至部族沦亡的结局。以当前苻氐集团的状况,他甚至无法保证五万大军一月粮秣,这种局面,除非苻健丧失理智,否则绝计不敢贸然启征。
因此,哪怕满腹忌惮、心忧如焚,苻健也只能按捺着,通过对兖豫的攻略获取兵源、粮械,扩充实力,并力而西,以争关中。
而这显然又要耗费相当多的时间与精力,同时,中原州郡攻之易,用之难,当地的士民,又岂能心甘情愿,为苻氐的战略而牺牲奉献?
显然,苻健走的,是一条极其挣扎而又无奈的路!
作为当世有数的枭雄豪杰,苻健该是懂得顺势而为的,关西明显已不可取,又为何执著于西进?只能说,他是在求远略了。
眼下的中原州郡,尚能供苻氐驰骋,然而这份自如,只是因为南北两大势力还未彻底参与到北方乱局的收拾中来。中原本是四战之地,苻氐在当地又没有什么民意基础,一旦燕、晋这两强腾出手来,在双方的挤压之下,苻氐若久留中原,结局是可想而知的.....
可以说,苟政在长安,既挡住了苻氐西进的道路,也在一定程度上限死了苻氐作为一个独立势力的发展空间。这种局面下,如欲突破,非得有大决心、大智慧、大实力不可。
与其待将来被各方势力扼杀,不若此时拼死一搏,至少,目前的关中,苟政还没有坐得那么稳当,还有值得一拼的可能,万一成功了呢?
对苻健以及苻氐集团来说,最悲哀的地方,大抵在于,制定了一个超过能力范围的目标,然而,这却是长远战略发展的唯一可能。
苻健的决心,与当初苟政豁出一切,率众西进,与杜洪争关中,也没有本质的区别。成功了,自是天空海阔,若败,也不过身死道消罢了......
在此事上,挺进到洛阳的苻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与战略谋划。
废墟一般的洛阳,并不值得苻健关注太多,凛冽寒风吹着也不好受,很快苻健便率领僚属们回到大营。方归营,便得知,其三子苻生已还。
苻健的生育能力是相当强悍的,膝下十几个儿子,但长成的实在不多。前者,长子苻苌被害于麻秋之乱,得闻噩耗之后,苻健心中自是悲痛难已,但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软弱,反而盛赞苻苌之英勇豪迈,为部族战亡,死得其所。
此番南下,其二子苻靓、三子苻生,也被苻健安排在军中,要求他们与将士一起作战。在对苟军的追击之中,苻生便在苻洛麾下,别看苻生年方十六,但作战相当英勇,武力惊人,斩获甚多。
帅帐之内,归来的苻生直接得到苻健接见,破损的铁甲泛着寒意,年轻的面孔上残留着鲜血,浑身上下释放着一股金锐之气,完全一副百战勇士的模样。
“参见大人!”见到苻健,苻生重重抱拳,中气十足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