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人心各异
长门令制国中,临海的荻城之内人心不安。
虽然大明的战舰如今主要是在九州那边出现,但位于山阴道北面海边的荻城也不见得十分安全——哪怕敌军本部远在西边数百里外的对马岛,而荻城里四本松邸之中还居住着辉元大人。
荻城是十三年前才决定新筑的,建成的时间刚刚十年。
如今四本松邸之中,毛利辉元却在想着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太阁丰臣秀吉大人要去世了。德川家康、毛利辉元和小早川家、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被任命为五大老。丰臣秀吉的愿望是让他们共同辅佐年幼的丰臣秀赖,直至他成年。
但两年后,局势就演变成为文吏派与武将派的争执。
实质其实很简单:讨伐朝鲜最终没有得到期望的战果,丰臣秀吉去世,他年幼的儿子凭什么让豪杰们俯首称臣?
原本已经一统,但很快分成了以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为首的两派阵营。
那是毛利辉元这辈子做过的影响最大的一个决定:他最终加入了石田三成这一派,成为了西军总大将。
然后就是关原合战,小早川秀秋临阵倒戈,局势一日之间就无可挽回。事后,曾是西国霸主、掌握山阴山阳十国的毛利家仅仅留有长门、周防两个令制国的领地。
他在关原合战结束后的当年十月就剃发让位,从此自称幻庵宗瑞。
毛利辉元也无法忘记十五年前去德川家康面前请罪的恐惧和耻辱。
坐在屋檐下,他远眺着北面的大海。
十多年过去了,这一生的得失他已经不知道想过了多少回。
“辉元大人,海风有点大,您还请关照身体。”一个老者在他身后的屋里开口劝说。
毛利辉元并没有动弹,而是缓缓说道:“……因尔不具治天下之器量。光俊啊,果然就像爷爷大人所说的一样。没有谨守分际,最终几乎失去眼前所有,危及自身。”
他的家臣福田光俊沉默不语,知道眼前这毛利家的前任家督仍旧没有放下关原合战的心结。
关原合战败得莫名其妙,但身为毛利家的家老,他当然知道当时主公的考量。双方为首的是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被推举为西军总大将的辉元大人在大阪城之中没有亲临战阵,是因为丰臣秀赖在大阪城之中。而双方兵力接近,让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先彼此消耗着,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只是没想到掌握着一万五千大军的小早春秀秋临阵倒戈。
“元直他……”毛利辉元又开口,顿了顿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年,有去好好祭奠吗?”
“辉元大人,当初您也没有办法。”
福田光俊又回想起当时恐怖的情形。败战被削减领地之后,毛利家的家臣们乱作一团。最终,毛利辉元诛杀了以熊谷元直为首的许多家臣,又让其余八百多家臣提出宣誓效忠的祈请文,毛利家的局势才最终稳定下来。
“元盛的事,你现在知道了吧?”
福田光俊闻言心中一凛,苦笑了一声:“辉元大人,难道连我都不能信任吗?”
“怎么会不信任你呢。”
毛利辉元撑着地板缓缓地站了起来,又缓缓走回屋中。
看了看他之后,坐到了屋中的屏风面前。光线暗了一些,他的眼神反倒显得很亮,其中都是不甘和仇恨。
“我已经对丰臣家尽了最后的忠义!”毛利辉元的声音咬牙切齿,而后带上了一些哽咽,“元盛……不愧是我最忠勇的武士!”
福田光俊跪坐在他侧前方默默不语。
江户开幕后,丰臣家成为了大名。可丰臣系还有许多大名将丰臣家奉为旧主,年事渐高的德川家康哪里能给德川秀忠留下这样的隐患?
四年之前,德川家康亲自率领大军前往大阪,也要求各地大名出兵征讨丰臣家。
毛利辉元拖拖拉拉,最终只是称病,让儿子秀就代替他出战,还把次子送去了江户做人质。
大阪冬之阵和大阪夏之阵,毛利家都很消极。至少福田光俊当时带领的分队就一直在兵库停留,而毛利家的本队到达大阪时,德川家康已经取胜,攻陷了大阪。
随后就发现城中有个叫佐野道可,实则是毛利家领一万石俸的重臣内藤元盛。
在最后的审讯之中,内藤元盛咬牙坚称帮助丰臣家是他自己个人的意愿。德川家康并没有来得及从他那里真得到什么毛利辉元授意帮助丰臣家的证据就离世了,而内藤元盛的事,就连福田光俊也不知道。
“幸田君、笠井君、岛田君……”毛利辉元一口气说了几个人,都是在那一战前后消失的毛利家家臣,“他们都是奉我密令前往大阪的!但是,天下坚城的大阪,还是没有能够坚守到德川家康那家伙死!光俊啊,我这一生,为什么全部重要的决定都不能如愿?”
福田光俊只能说道:“辉元大人,您已经尽力了……”
“是我太软弱了!太弱了……”毛利辉元喃喃自语,“没有成为天下人的资质,也没有爷爷那样的智慧与豪勇。织田大人、丰臣大人、德川家康……”
他接手的家业,就是被称为第一智将的爷爷毛利元就留给他的十国霸业之基。
他也知道,随着爷爷去世,尽管两个叔叔还尽心辅佐他,但毛利家的两川体系渐渐分崩离析。
可这都是他的能力问题。就像爷爷临终前提醒他不要妄想霸业一样,他不具备那种能力。
在他的面前,又是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这样的人物。
丰臣秀赖渐渐长大,有了很不错的名声。毛利辉元面对他的求援做出了帮助的决定,却仍旧不能孤注一掷,就像他在关原合战时没有孤注一掷一样。
现在丰臣秀赖切腹自尽于大阪城内了,丰臣家成为历史,丰臣系的旧臣更加难以凝聚起来。
他仿佛再不可能见到德川家的失败,而就在这个时候,大明来了。
“光俊,还记得去年夏天我见的那个浪人吗?”毛利辉元忽然锐利地盯着他。
“那个家伙……”福田光俊犹豫地说道,“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吗?辉元大人单独见了他。”
“从对马岛而来,宗氏家臣,名为柳川调兴。”
福田光俊浑身一震:“辉元大人,您是说……”
毛利辉元的身躯前倾,脸露在了门外照进来的光里,热切而凝重地看着福田光俊:“诸国已经没有可以对抗德川家的力量了。可是,海的对面有!你愿意去安艺一趟吗?福岛正则那家伙,如果能够的话……”
“辉元大人!”福田光俊急切地说道,“在下自然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但是……您真的决定了吗?”
那可是来自海对面的敌人啊!
毛利辉元的眼神炽热:“决定了!虽然他们是因为朝鲜之战而来,因为浪人海盗们多年的抢掠而来,我也曾随丰臣大人去朝鲜征战,但这次我决定了!百年的纷战,足利家、织田家、丰臣家、德川家……所有的所有,都引向了今天的局面。难道要让德川家经历最后的淬炼,彻底得到所有人的忠诚?”